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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罢工

第二十九章 罢工 (第1/2页)

罢工不是沈安澜指挥的。是老赵和工友们自己决定的。那天早上,监工照例在矿道口吹哨子,哨声尖利刺耳,像杀猪时的叫声。矿工们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们蹲在矿道口的阴凉处,喝粥,喝完了,该拿起镐头去矿道里背矿石了。但今天,没有人动。
  
  老赵蹲在最前面,把碗放在地上,碗里还剩半碗粥,他没有喝。不是不想喝,是在等。等监工来催。监工果然来了,手里握着鞭子,嘴里骂骂咧咧:“都他妈蹲着干什么?下矿!今天矿石任务还没完!”没有人动。老赵没有动,旁边的人没有动,远处的人也没有动。所有人蹲在原地,像一群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弯着,但没有断。监工走过去,用鞭子抽了一个矿工的肩膀。那人闷哼了一声,没有躲,没有叫,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咬着牙,忍着。肩膀上起了一道红印,血从皮肤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监工又抽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抽了七八个人,没有人动。他累了,喘着粗气,站在那里,握着鞭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生气。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平时像蚂蚁一样听话的矿工,今天忽然不听话了。他们不背矿石,领主的矿石就运不出去,运不出去就卖不了钱,卖不了钱领主就发不出军饷,发不出军饷卫兵就会闹,卫兵一闹,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些都是他想的,他不知道,矿工们也在想。他们想的不是这些。他们想的是——背了二十年的矿石,背到腰弯了,腿瘸了,手指断了,命没了。换来了什么?一碗稀粥,一口剩饭,一间漏风的工棚。够了。不想背了。不背了。
  
  消息传到沈安澜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岩洞里写《赤星报》第七期。第七期不是故事,不是歌,是一封信。不是她写的,是矿工们写的。他们不会写字,他们说的话,沈安澜记下来,写在布上,印出来,传回去。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我们不背了。不是不干了,是不背了。背不动了。不是身体背不动了,是心背不动了。身体背得动,心不想背了。”
  
  沈安澜放下木炭,把那块布拿起来,看了很久。布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很重。她把布叠好,塞进怀里,贴在胸口。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岩洞门口,拨开藤蔓。天快亮了,双月已经沉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有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有人用刀在天边划了一道口子,光从那里漏出来。
  
  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岩洞,拿起木炭,在那块布的背面写了两个字——“撑住”。写完了,她把布交给阿朗。“印。能印多少印多少。发到矿场去。告诉他们,撑住。不是一个人在扛,是所有人一起扛。扛过去了,天就亮了。”
  
  阿朗接过布,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撑住。撑是撑腰的撑,住是站住的住。撑住——腰直起来,脚站住,不要倒。倒了就起不来了。
  
  罢工第一天,领主没当回事。他以为矿工们闹一闹就会自己回去。以前也闹过,闹几天,饿几天,扛不住了,自己就回去干活了。他等着。等他们饿,等他们冷,等他们怕,等他们自己爬回来,跪在他面前,求他给一口饭吃。
  
  罢工第二天,领主开始急了。矿场停产,矿石断供,城邦里的工厂停工,工人们没事干,上街闲逛,有人开始传闲话。那些闲话他听着刺耳,但抓不到是谁说的。有人说矿工们不背矿石了,不是不想干了,是不想被剥削了。他不知道“剥削”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个词不是好话。
  
  罢工第三天,领主派卫队去矿场镇压。卫队冲进工棚,抓了十几个人,用鞭子抽,用枪托砸,用脚踹。有人被打断了肋骨,有人被打掉了牙齿,有人被打得昏死过去。但没有一个人说“我回去干活”。没有一个人说“我不闹了”。没有一个人跪下。
  
  老赵也被抓了。这一次,不是关一夜,是关了好几天。他被关在矿场外面的一个铁皮棚子里,棚子很小,站不直,坐不下,只能蹲着。膝盖疼得像被刀割,他没有喊。疼习惯了,就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能忍了。忍得住,就还能撑。撑住了,就还没输。
  
  沈安澜没有去矿场。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她的脸太白了,太亮了,太容易被认出来了。被认出来,就暴露了。暴露了,赤星同盟就完了。所以她忍着。在岩洞里,在油灯下,在那些写着“撑住”的布中间,她忍着。忍得嘴唇咬破了,血滴在布上,和那些字混在一起。字是黑的,血是红的,黑白分明,红得刺眼。但她忍着。因为她知道,她去不去,矿工们都知道她在。她在,他们就不会倒。她倒了,他们也不会倒。因为站起来的人,不会再跪下去。
  
  罢工第四天,小梅去了矿场。不是沈安澜让她去的,是她自己决定的。她从西菜市出发,穿过城邦,穿过荒地,穿过竹海,走到矿场。走了整整一天,脚磨破了,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她不在乎。她要去看那些人,看那些罢工的矿工,看那些被打得遍体鳞伤但还在撑着的人。她要告诉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撑着,所有人都在撑着。撑住了,就赢了。
  
  她到矿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双月挂在头顶,一红一蓝,把矿场照得像两个世界。工棚里没有灯,没有火,没有人说话。她摸黑找到老赵的工棚,掀开门帘,里面蹲着十几个人。他们没有躺下,没有睡,只是蹲着。像一群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弯着,但没有断。
  
  “老赵呢?”她问。没有人回答。过了好一会儿,角落里有人开口了。“被抓了。关在矿场外面的铁皮棚子里。”
  
  小梅转身走出工棚,往矿场外面走。走了没多久,看到一个小铁皮棚子,棚子外面站着两个卫兵。她蹲在暗处,等。等了很久,等到卫兵换岗,等到换岗的间隙,等到那几秒钟没有人看着棚子门口。她冲过去,拉开棚子的门,钻进去。
  
  棚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到。她摸到一个人的手,手很粗,骨节很大,指甲盖只剩半个。“老赵。”她叫了一声。那人动了动,握住了她的手。手在抖,但不是怕,是冷。棚子里没有被子,没有干草,什么都没有。水泥地上蹲了好几天,膝盖肿得比大腿还粗。
  
  “你来了。”老赵的声音很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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