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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歌声

第二十八章 歌声 (第1/2页)

领主掀桌子的时候,正在吃午饭。桌子是用整块的红木雕的,桌面上铺着绣金线的桌布,桌布上摆着银制的盘子和碗。盘子里是烤乳猪、烧鹅、炖鱼、蒸蛋羹,碗里是白米饭、莲子羹、燕窝汤。他吃到一半,幕僚来了。幕僚手里拿着一块布,布上印着字,字是黑的,布是白的,黑白分明,刺眼得很。幕僚不敢直接递过去,先鞠了个躬,说:“大人,在矿场那边又搜到了这个。”领主接过布,扫了一眼,扔在桌上。布落在盘子里,沾了油,沾了酱,沾了肉汁。字被油洇花了,有些看不清了。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燕窝汤,送进嘴里。汤是甜的,燕窝滑溜溜的,咽下去很舒服。
  
  幕僚站在原地,不敢走,不敢坐,不敢说话。他等了一会儿,见领主没有反应,又说:“大人,这已经是第六期了。第一期八个问题,第二期讲一个矿工,第三期讲码头工人,第四期讲贫民窟,第五期讲一个被领主抓过的女人,第六期……第六期是一首歌。”领主的勺子停了一下。他放下勺子,拿起那块被油洇花了的布,展开。布很脏,油渍、酱渍、肉汁,还有粥的痕迹。粥是从矿场里带出来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不知道是谁的粥,滴在上面,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他看了一眼那首歌。不是看歌词,是看那些字。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粗,有的细,有些地方墨太多,洇成了一团,有些地方墨太少,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但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苍梧受苦的人。”
  
  领主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幕僚听到了。幕僚的腿抖了一下。不是冷,是怕。他不知道为什么怕,但他怕。不是怕领主,是怕那些字。字不是刀,不是枪,不是剑。字不会杀人。但字能让不想死的人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想再蹲下。不想蹲下,就会反抗。反抗了,领主就坐不住了。
  
  领主把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布很轻,落下去的时候飘了一下,落在一个银盘子旁边。盘子里还有半条鱼,鱼眼睛瞪得大大的,白白的,像死不瞑目。
  
  “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查谁写的。查谁印的。查谁传的。查到了,抓。抓到了,杀。杀完了,挂在城门口。把他们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上。让所有人看看,赤星是什么下场。”
  
  幕僚领了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领主又叫住他。“等一下。”幕僚站住,不敢回头。“把那块布捡起来。”幕僚转身,蹲下,把那块被揉成一团的布从地上捡起来。布很脏,沾了灰,沾了土,沾了油。他用手拍了拍,拍不干净,油已经渗进去了。
  
  “烧了。”领主说。幕僚拿着布走到壁炉边,把布扔进火里。布在火里卷曲、变黑、冒烟、烧成灰。灰飞起来,落在壁炉的石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布没了,字没了,歌没了。但听过的人记住了。记在心里,烧不掉。火能烧布,烧不掉字。字在心里,心在人在,人在字在。
  
  领主不知道。他以为布烧了,歌就灭了。他不知道,歌不是写在布上的,是写在人心里。人心里的字,烧不掉。
  
  那首歌在矿场里传开了。不是一个人唱的,是几十个人一起唱的。不是齐唱,是这里一句,那里一句,上一句还没唱完,下一句已经接上了。像竹海里的风,从这根竹子吹到那根竹子,从那片竹叶吹到这片竹叶,沙沙沙,沙沙沙,听不清是从哪来的,但你知道它在。
  
  老赵不会唱歌。他五音不全,嗓子沙哑,唱什么都像哭。但他唱了。在工棚里,在夜里,在别人都睡着的时候,他坐在干草堆上,低着头,小声地唱。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苍梧受苦的人。”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他唱了。唱了,就不一样了。那些字以前是看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现在是唱的,唱在嘴里,咽进肚里。咽下去了,就是自己的了。不是沈安澜的,不是陈望的,是他自己的。
  
  阿朗会唱歌。他的声音很好听,年轻,清亮,像竹海里的溪水。他唱的时候,工棚里的人都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歌声把他们从梦里拉出来的。梦是黑的,歌是亮的。亮的光照在黑夜里,把那些以前看不清的东西照出来了。有人哭了。不是难过,是委屈。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今天知道了。知道了,就哭了。哭了,就好了。好了,就不怕了。
  
  小梅不会唱歌。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她会哼。哼那首歌的调子,没有词,只有旋律。旋律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她哼的时候,旁边的人就跟着唱。唱着唱着,声音就大了。大了,就不怕被人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唱的是歌,不是叛乱。歌里没有领主的名字,没有赤星的名字,没有沈安澜的名字。只有“起来”,只有“奴隶”,只有“受苦的人”。这些字,不是赤星的,是所有人的。谁都可以唱,谁都会唱。唱的人多了,就不是一首歌了。是风。风在竹海里吹,吹到哪里,哪里就有声音。声音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领主听到了风声。不是从幕僚嘴里听到的,是从窗户外面听到的。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夜空。双月挂在头顶,一红一蓝,把城邦照得像两个世界。远处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竹叶声,不是虫鸣。是歌声。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熟悉。他今天刚听过。在幕僚拿来的那块布上,在那首被油洇花了的歌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苍梧受苦的人。”
  
  他关上窗户,把窗帘拉上。窗帘是厚缎的,很重,垂下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歌声还是透进来了。不是从窗户透进来的,是从心里透进来的。那些字他烧了,布烧了,灰都飞了。但字还在心里。不是在脑子里,是在心里。脑子可以忘,心忘不了。心记住了,就永远在。
  
  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下令在矿场、码头、贫民窟、菜市场增派卫兵。不是防抢劫,是防唱歌。唱歌不犯法。但唱这首歌,犯法。因为这首歌会让不想死的人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想再蹲下。不想蹲下,就会反抗。反抗了,他就坐不住了。
  
  卫兵们在矿场里巡逻,听到有人唱歌就抓。抓了好几个。但抓不完。因为唱歌的人太多了。抓了一个,十个在唱。抓了十个,一百个在唱。抓了一百个,整个矿场都在唱。不是唱给他听的,是唱给自己听的。唱给自己听,就不怕了。不怕了,就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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