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章 血阵停戈生民泣,仁心破阵济饿魂
323章 血阵停戈生民泣,仁心破阵济饿魂 (第1/2页)铳炮的轰鸣终于渐渐落下去,奋武军的士卒们记不清自己到底扣动了多少次扳机,只记得枪管从滚烫到微凉,硝烟黏在眉骨上,混着尘土凝成一层灰黄的壳。
火炮的第二轮齐射精准砸在白莲教督战队头上时,那批身着相对齐整短褐、持械驱民的教众便崩了。他们本就靠蛊惑与胁迫撑着场面,前阵是数万饥民的尸山血海,后阵炮火轰得断肢残臂漫天飞,哪还有半分督战的胆气?哭嚎着四散奔逃,像被捅穿的蚁穴,转眼就消失在荒原尽头。
可身后的饥民却浑然不觉。
饿到极致的人,求生欲早成了最疯魔的执念。符水的虚妄、豆饼的诱惑,像两把火点燃了他们枯槁的躯壳,哪怕身前是火铳的黑洞、是其他人的尸身,也拼了命往前冲。奋武军的三段击打了一轮又一轮,铅弹打穿枯瘦的臂膀、穿透佝偻的脊背,血浸透了脚下枯黄的荒土,汇成蜿蜒的细流,顺着沟壑往远处淌。
到最危急的时刻,阵前的虎墩炮终于发出了怒吼。
不是精准点射,而是面杀伤的覆盖轰击。铁弹砸入人潮,掀起一片血雾,枯瘦的身躯像被狂风卷倒的枯草,成片倒下。可仍有饥民踉跄着扑上来,有的被弹片擦过肩头,仍死死攥着木棍往前挪;有的腿骨被打断,就用手肘撑着地面爬,嘴里还呢喃着“给俺娃吃饼”。
直到鲜血漫过靴底,漫过阵前的土坡,那股疯魔的冲势才终于停了。
不是被打退,不是被击溃,而是被这铺天盖地的血色震慑住了。
数万饥民停在原地,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他们早没了逃跑的力气。就那样三三两两坐在血污里,有的垂着头,有的望着天,眼神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木偶,任风吹过,任血沾身。
林驰没有下令停火。
他立于中军大旗之下,望着阵前那片死寂的人海,胸腔里的钝刀还在反复切割。直到身边的亲兵低声提醒,他才看见,前排的火铳手已经放下了铳管,有人垂着泪,有人别过头,指尖还扣着扳机,却再没有一人扣动。
是士兵们自发停了手。
硝烟渐渐散去,风卷着血腥味掠过阵前,忽然从饥民群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
不是嚎啕,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到发不出调的呜咽。
那哭声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所有人的心里。
林驰猛地抬手,压下了全军的动作。他沉声道:“赵秉忠!率部从左侧穿插,驱赶残余白莲教余孽,务必将其与饥民彻底割裂!”
赵秉忠领命,率部策马疾驰,马蹄踏过血土,很快就追上了四散奔逃的督战队。火铳声再次响起,是精准追着教众的脚步打,骑兵的刀光闪过,教众哭爹喊娘,被驱得往更远处的荒原逃,再也不敢靠近这片血阵。
等最后一点教众的影子消失,林驰才缓缓策马,朝着阵前的饥民走去。
奋武军士卒列成警戒阵型,缓缓向前推进。他们握着武器的手依旧紧绷,却没有一人露出凶戾,只是对着坐在地上的饥民沉声喝令:“放下手中器械!”
饥民们麻木地抬手,把柴刀、木棍、粪叉一件件丢在地上。那些工具本就破旧,此刻更显狼狈,堆在血污里,像一堆被丢弃的朽木。
林驰的目光扫过眼前。
活着的饥民,十不存三。更多的是倒在血中的枯瘦身影,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肉块——那是饿极了填腹的东西。白骨与血肉混杂,孩童的细小骨殖混在其中,刺得人眼生疼。
他的视线落在阵前不远处,那个抱着婴孩的妇人。
她还坐在那里,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怀里的婴孩早已没了气息,小小的身子僵在她怀中。她还在机械地想要喂奶,往婴孩嘴边送,嘴唇干裂得渗血,却没有一滴奶水。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反复摩挲着婴孩冰冷的脸颊。
士兵们纷纷别过头,有人抬手抹了把脸,指缝间全是湿意。
江南的子弟,从小见惯了鱼米之乡的安稳,哪怕是参军,也只见过安分的百姓、悍勇的贼寇。何曾见过这般地狱般的景象?见过百姓为了一口吃的,拿命去撞铳口,见过母亲抱着死婴,连哭都哭不出来。
风又吹过,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腿早已被饿坏,站得颤颤巍巍,拐杖拄在血土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望着林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声音低哑得像破锣:“我们……老百姓想活下去,有错吗?”
林驰沉默。
他说不出“有错”,也说不出“没错”。乱世之中,生民如草芥,饿殍遍野,哪有对错可言?
老者像是没等到答案,又像是早知道没有答案。他举起拐杖,朝着林驰的方向,缓缓挥了下去。
拐杖落在林驰的肩头,轻飘飘的,没半点力气,像一片落叶拂过。
“儿啊……儿媳啊……俺的孙儿啊……”老者一边挥着拐杖,一边喃喃呼唤,声音里没有眼泪,只有无尽的空洞。哭到极致的人,是流不出泪的,只剩喉咙里反复的呜咽,像困兽的哀鸣。
身边的士兵立刻上前,想要拦住老者。
林驰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让他打。”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老者的拐杖还在挥,一下又一下,落在林驰的甲胄上,发出沉闷的、毫无力道的声响。直到拐杖从他枯瘦的手里滑落,他才瘫软在地上,似乎用尽了最后的气力,等待死亡的降临。
林驰别过脸,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翻身下马,走到军需官身边,沉声道:“传我将令:每十名饥民,发一斗米。”
军需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传令。
一斗米,十个人分,熬成粥,或许能撑过几日。
三万饥民,三千斗,整整三百石米,从随军粮秣中调拨而出。
米袋被打开,糙米粒倒在血土上,白生生的,刺得人眼睛发酸。饥民们麻木地伸出手,接过那一点点米,有的捧在怀里,有的塞进嘴里,却不是吃,只是反复摩挲,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林驰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
他抬手擦了擦眉骨上的硝烟,沉声道:“全军就地休整。急令水师加快转运粮草,后续粮秣到位前,不得再行前进。”
风掠过血污的荒原,掠过奋武军的旌旗,掠过饥民们枯瘦的身影。
血阵停戈,天地间只剩风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啜泣。
这不是胜,也不是败。
是一场生民浩劫,撞在了奋武军的刀枪之下。
林驰望着远处邹县的方向,眼底的冰寒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鲁地的地狱,远未到尽头。
鲁地血色未干,更滔天的祸乱,已然席卷数百里外的济宁府。
自林驰于邹县外止住兵锋、开仓赈民的这数日之间,山东白莲教总舵首领徐鸿儒,已然整合全境乱民,聚起足足十几万裹挟饥民,铺天盖地围困济宁城池。
徐鸿儒深耕山东教务数十年,深谙乱世人心。他知道饿殍遍野的乱世,一块杂粮豆饼便能让濒死饥民不惧铳炮、舍命冲锋,深知绝境百姓早已无生念、无畏惧,唯求一口吃食活命。故而他不再拘泥寻常战法,尽数驱赶周遭州县流离饥民为前驱,以白莲教精锐骨干为督战死士,日夜不休猛攻济宁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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