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章 血阵停戈生民泣,仁心破阵济饿魂
323章 血阵停戈生民泣,仁心破阵济饿魂 (第2/2页)偌大济宁府,作为鲁地核心重镇,城高墙厚,可守城兵力却极度捉襟见肘。全境兵卒大多被调往西南应对边患与土司叛乱,城内仅剩六千余杂牌守军,多是州县乡勇、老弱兵丁,军械陈旧、久不经战,面对十余万亡命狂潮,如同风中残烛。
城下,是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十几万饥民密密麻麻铺满济宁城外旷野,人人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眼底却燃着被蛊惑出的疯魔求生之火。徐鸿儒坐镇后方高岗,手持令旗,冷声调度大军,一波又一波饥民扛着简陋云梯、木盾,嘶吼着扑向城墙。他们不知惧死、不畏箭石,前队倒在城墙之下,后队踩着尸身继续冲锋,层层叠叠,无休无止。
城头上的明军守军,早已身心俱疲。
箭矢、滚木、火油日夜倾泻,杀不尽源源不绝的人海。城下尸骸堆积如山,血水顺着城墙砖石缝隙不断流淌,染红了整段城郭。每一轮冲锋落幕,守军便要折损数十上百人,原本单薄的兵力,日复一日持续锐减。将士们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乱民人海,心中只剩无尽的绝望,这般不计死伤的人海冲锋,根本非人力可挡。
济宁知府与守将束手无策,只能寄望于朝廷援军与林驰的奋武军。
一日三惊,一日三报。
济宁城内的信鸽几乎全数腾空,带着加急血书,日夜兼程飞往京师。封封急报字字泣血,句句告危:贼众十几万、昼夜狂攻、城垣将破、兵卒死伤殆尽、济宁旦夕倾覆!
急报一封接一封送入紫禁城,层层递达御前。
泰昌帝坐镇文华殿,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济宁急报,面色一日沉过一日。山东全境糜烂,重镇济宁被围,随时可能陷落,一旦济宁失守,鲁地彻底沦为贼巢,祸乱将蔓延南北,撼动天下根基。
正当朝廷焦灼万分、日夜盼着奋武军驰援解围之际,另一道军情奏报传入朝堂:林驰所部万余奋武军,于邹县境外按兵不动,停滞数日,迁延不进。
消息一出,满朝哗然。
原本压抑的东林文官言官瞬间抓住把柄,积压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宫内。
朝堂之上,众臣纷纷出列弹劾,言辞激烈,咄咄逼人。
“启禀陛下!林驰手握天下精锐奋武军,威震辽东、平定海疆,区区山东乱民,竟滞留荒野、止步不前!”
“贼寇围困济宁、危在旦夕,林驰坐拥重兵却迁延怠战、按兵不进,分明是养贼自重!”
“此子恃功自傲,拥兵观望,视地方安危如无物!若济宁陷落,山东糜烂,皆林驰之罪!”
字字诛心,句句构陷。
满朝文武无人知晓邹县之外的人间炼狱,无人见过血流成河的悲怆战局,无人知晓林驰停兵是为赈济数万濒死饥民、避免更大的生灵涂炭。
朝堂诸公高居庙堂,不察民间疾苦,只看纸面军情、朝堂功过。在他们眼中,所向披靡的奋武军,不可能打不过一群衣衫褴褛的饥民乱匪,唯一的解释,便是林驰心怀异心、故意养贼自重、贻误战机。
殿内百官林立、众口汹汹,泰昌帝端坐龙椅,神色沉凝、不动声色,未有半分失态。
大明祖制森严,大朝议事,帝王威仪不可轻失,内臣更不许干政插言。司礼监众宦官皆垂首侍立殿角,噤声不语,全程不敢有半句议论。
待百官弹劾完毕、无人再言,泰昌帝淡淡一语收尾朝议,随即拂袖退朝。
文武百官尽数退去,繁华肃穆的殿堂转瞬清空。
唯有帝王銮驾折返内廷,入乾清宫私密内殿。
殿门闭合,隔绝外庭耳目,再无百官窥视、朝堂规制束缚,泰昌帝方才卸下隐忍的帝王仪态,胸中积压的怒火轰然翻涌,龙颜彻底震怒。
案上堆叠的弹劾奏章、济宁滴血急报历历在目,再想起奋武军坐拥精锐、近在咫尺却驻足不进的军情,帝王心中怒火灼烧不止。
他登基以来素来信任林驰,视其为大明柱石、护国良将,寄予厚望。可如今国难当头、地方危亡,自己最倚重的强军大将,却在战场原地驻足、拒不进兵。
在泰昌帝眼中,这支能硬刚后金八旗、跨海征战无敌的精锐之师,竟被区区流民乱寇阻截、迁延观望、坐视重镇被围,荒唐至极、可恨至极!
盛怒之下,他一掌拍下龙案,震得砚台震颤、墨汁四溅,文牍纷纷移位。
“林驰辜负朕恩,迁延不进、坐视地方糜烂!”
帝王沉声怒喝,戾气满殿。
此时殿内无外臣,唯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贴身侍立,得以近身进言。
王安见帝王盛怒,连忙躬身轻声劝解:“陛下息怒。林驰虽然素来性情刚硬、行事霸道,然老奴观其侍奉陛下,始终忠心耿耿、从无悖逆之举。此前朝廷未拨半分粮饷辎重,他便自筹粮饷、整军开拔。陛下圣旨十一月中旬抵达,他十一月下旬便跨海登陆莱州、即刻入鲁平乱。若他当真想要养贼自重、迁延怠战,大可百般推诿拖延,何须闻旨即行、星夜勤王?”
泰昌帝闻言,胸腔怒火稍滞,凝神细思,怒意渐消几分。
的确如此。
林驰若真恃功跋扈、心怀异心,有的是理由拖延避战,绝无这般奉旨即动、自筹粮草出征的道理。
王安见帝王神色缓和,继续恳切低声进言,句句点破当下大明危局:“陛下,老奴非是偏袒林驰。只是如今辽东战事胶着、后金虎视眈眈,西南奢安之乱未平、西南糜烂,中原山东再逢大乱。如今大明四面用兵、国库枯竭、兵源匮乏,国中能独当一面、可破强敌的猛将寥寥无几。”
“若陛下此刻轻信科道言官一面之词,骤然严斥重罚林驰,逼之过急,轻则使其急于求成、军心浮躁,重蹈袁应泰急功近利、兵败覆师的覆辙;重则寒猛将之心、失边陲将士之望。万一奋武军心生怨怼、驻足不前,偌大江山,再无强军可解济宁之围、可平山东之乱!”
后半句隐患,王安点到即止,未敢尽述。
但其中利害凶险,泰昌帝已然全然通透。
乱世危局,最忌自断臂膀、自毁长城。
良久,泰昌帝长吐浊气,压下满腔戾气,神色凝重疲惫:“王伴伴所言极是。朕方才情急失度。可济宁危在旦夕,绝不能坐视陷落,你可有两全之法,催其进兵、又不寒功臣之心?”
王安恭敬一拜,从容回道:“老奴举荐一人。陛下可遣东厂副提督李进忠,前往山东奋武军大营。以劳军抚慰之名,行督查催剿之实。”
“李进忠本是皇长子伴读,又曾随林驰同赴辽东战场,二人素有旧识、彼此相熟。他此番前往军前,一则可近身查探实情,探明林驰滞留不前的真正隐情,不偏信朝堂流言;二则可婉转传陛下圣意,督促其先解济宁重围、安定社稷大局,后续再行赈灾安民诸事。既保全朝廷体面,又给足功臣余地,两全其美。”
泰昌帝闻言眼前一亮,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此计最稳、最合时宜!
当即降下密旨,令李进忠即刻整装、星夜快马奔赴山东,劳军督查、催促进兵。
当真是:庙堂只知战事危,不问民生疾苦难。
林驰一片不忍屠民、赈济苍生的仁心善举,无人知晓、无人体恤,终究在朝堂党争、流言攻讦之下,沦为迁延怠战、贻误军机的罪证。
风雨漫天,宦马疾驰。
身负圣意与朝堂权衡的李进忠,正日夜兼程,朝着山东大地、朝着林驰的军前飞速奔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