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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痴心妄想

第507章 痴心妄想 (第1/2页)

指尖摩挲过肩头愈合的伤疤,林婉心头的心疼稍稍平复,被刘靖握在掌心的纤手迟迟没有抽回。厅堂日光和煦,褪去了晨间的凛冽寒意,周遭无下人打扰,难得偷得片刻清闲,二人顺势闲话家常。
  
  林婉轻声说起洪州府邸一众姐妹的日常,眉眼柔和:“府中诸事多赖莺莺姐姐操持,府库用度、下人调度全由她一手打理,整日劳心费神,眼下入了初冬,更是忙着采买过冬菜量和棉衣,连日不得歇息。蓉蓉与卿卿两位妹妹专心看管家中稚童,日日守在书院侧屋,陪着孩儿们诵读启蒙典籍,晨昏不曾间断。阿盈性子素来要强,闭门埋首读书练字,昼夜苦学,半点不肯懈怠。”
  
  说到此处,她忍俊不禁,添了一桩趣事:“倒是我那堂妹林芷,自从在桓园诗会当众为你辩白,把你的诗作传遍士林之后,反倒日日忐忑不安。她原是一时意气出头,无心促成诗集刊印流传,怕自作主张惹你不悦,接连书信托我打探口风,一心想要寻个空闲动身前来巴陵登门拜见,当面赔罪。”
  
  刘靖闻言失笑,摇了摇头:“此事乃是好事,何来怪罪一说,让她放宽心便是,若是想来,随时欢迎。”
  
  说起来,林芷歪打正着,确实算帮了他一个忙。
  
  名望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有用的。
  
  如今才名传遍天下,能让刘靖天然获得士林的好感。
  
  这个收益虽是隐性的,却极其丰厚。
  
  闲话落幕,林婉敛了闺中嬉笑神色,端正坐姿,自随身带来的青布包袱中取出厚厚一叠卷宗文书,一一摆放在案上,分别是进奏院湖南分部衙署选址、官吏编制、印刷工坊筹建以及地方月报的全套筹办章程。
  
  “进奏院总院划定的人手已经全数入驻巴陵馆驿,工坊木料、印书墨料也陆续运抵城外,只待敲定选址,便可破土动工。”
  
  刘靖俯身翻看文书,逐条阅览过后,当即定下规制:“分部务必加急赶工,限一月之内,新刊报纸覆盖湖南全境八州地界。报纸分两大要务刊发,头版明文刊载岳、衡、潭三州赈济钱粮下发、流民安置的各项新政,白纸黑字公示官吏名单与钱粮数目,杜绝贪墨,安定流离百姓之心;余下版面大量录入收录进桓园诗集的诗文,连载当年覆灭马楚的历次战事纪实。”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紧扣此前联蜀造势的谋划:“借着如今满城热议诗集的风头,把咱们的战绩、诗文传遍四方,无形之中震慑荆南高季兴与雷彦恭。另外联络往来川湘、荆南的行商,大批量夹带报纸流入蜀中、荆南境内,借民间传阅,不动刀兵先压一压荆南藩镇的气焰。”
  
  林婉连连颔首,将刘靖的吩咐逐条落笔记录在册,事事了然于心。
  
  交代完公务,林婉又打开随身包裹,一件件取出物件:数套针脚细密的冬衣,全是府中众位夫人亲手缝制,贴合刘靖身形;另有数个瓷坛封口严实,内里是洪州本土酿制的桂花老酒、蜜渍果脯。
  
  “众位姐妹惦记郎君身在异乡水土不服,各自忙活半月,衣物吃食皆是亲手备下,托我一并捎来。”
  
  坛盖轻启,淡淡的酒香与蜜饯清甜在厅堂缓缓散开,一室暖意融融。刘靖望着眼前的衣物吃食,心头暖意涌动,连日操劳军务带来的疲惫,消散大半。
  
  诸事商议妥当,窗外日光慢慢爬过窗棂,内宅四下没有杂役仆从叨扰,方才还萦绕心头的军务、舆论、铸炮筹谋尽数暂且搁置。二人本就是新婚燕尔的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久别重逢,正事落定,屋内氛围渐渐褪去朝堂公事的严谨,添了几分闺房缱绻的暖意。
  
  刘靖伸手揽住林婉纤腰,将人拥在身侧软榻落座,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她腕间细腻肌肤。
  
  林婉卸下平素院长的伪装,靠在刘靖肩头,连日赶路奔波带来的疲累尽数消散,眉眼柔婉,方才商议公务时的干练锐气尽数化作小女儿情态。温存片刻,林婉忽然抬眸,眼含期盼望向刘靖,心头始终记挂着满城传扬的诗作一事,轻声开口问询。
  
  “如今郎君诗词名动江南,庐州诗会、白鹿洞书院处处追捧,世人皆盼你的新作面世。眼下难得闲暇,不知你可有新的佳句,吟诵几句,也好让我先一饱耳福?”
  
  闻听此话,刘靖面露无奈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
  
  自打林芷在桓园诗会当众赋诗,往日随手默写的后世诗词被辑入诗集广为流传,平白给自己安上了文坛大家的名头,实在是无心插柳惹出来的麻烦。
  
  他叹了口气,坦诚相告:“采芙,实不相瞒,往日那些诗作,或是道士吟诵,或是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所作,算不得我的本事,不过是个窃取前人笔墨的文抄公罢了,哪里还写得出新作。”
  
  这番剖白发自内心,可林婉哪里肯信,只见她嗔了刘靖一眼:“道士所作?这话夫君哄哄幼娘这等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便也罢了。”
  
  她乃是庐州公认的才女,品鉴能力自不必言说,自家夫君的那些诗词,每一首皆是可流芳百世的佳作。若真是某个书生所作,有这般才华,早就名扬天下了,又岂会郁郁不得志。
  
  至于道士……
  
  哪个出家人,会写出‘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等深情缠绵之词。
  
  在她眼中,自家夫君上马定乾坤、下马赋诗文,文韬武略当世罕见,那些诗词意境高远、情理兼备,若无旷世才情绝无可能落笔,只当夫君是不愿轻易落笔示人,故作托词。
  
  刘靖心下无奈。
  
  事实证明,人一旦到了某种高度,说真话也没人相信,反而会被旁人觉得是谦虚。
  
  林婉在他怀里蹭了蹭,俏脸微扬,软声撒娇:“夫君何必过分自谦?天下士子人人求诗而不得,便是不肯新作,那也无妨。早前你随口留下半句未成的佳句,今日闲来无事,索性把残篇补全便是。”
  
  被缠磨不过,刘靖无可奈何,搜肠刮肚,总算将纳兰性德那首《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缓缓轻声吟诵而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词音清缓,字句婉转,道尽人情聚散、世事无常。
  
  林婉静静侧耳聆听,整个人渐渐敛了嬉闹神色,眸光随着词句起伏,细细反复品味词中深意。短短一阕小词,开篇一句便直击人心,从初见美好写到情谊变迁,借汉妃秋扇、唐帝骊山旧事落笔,婉转凄切,意蕴绵长。
  
  待到刘靖话音落下,她久久默然,半晌才由衷赞叹不绝:“好词!寥寥数语,写尽世间爱恨离合,字句凝练,情思入骨。难怪天下文人对夫君趋之若鹜,仅凭此词,便可稳居当世文坛翘楚之位。”
  
  刘靖心中哭笑不得,嘴上却不便多说,只陪着佳人闲谈词中意趣。
  
  伴着娇妻闲谈,时光悄然流逝,窗外日头攀升,已是正午时分。
  
  后厨早已遵照吩咐备下丰盛午膳,各色精致小菜、时令羹汤一一摆满食案。
  
  二人并肩用饭,桌上撤去官样客套,只叙私语,好一派郎情妾意。
  
  饭桌上,二人再次敲定留守细则,林婉安心暂留巴陵,全权坐镇进奏院湖南分部,统筹报纸刊印、寻访匠人、联络江南士林声讨雷彦恭诸事。
  
  待分部衙署完工、印刷工坊步入正轨,湖南八州月报悉数按期落地,各项事务运转稳妥无虞之后,再启程动身返回洪州,回归府邸陪伴崔莺莺等一众姐妹。
  
  林婉心中早有此意,闻言欣然应下,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此后便可专心打理进奏院要务,不必两头牵挂。
  
  午饭吃罢,刘靖当即唤来贴身秘书朱政和,沉声吩咐:“派人即刻前往城外馆驿,将林院长随行带来的所有箱笼行囊、衣物细软,尽数搬运入节度府内院主卧,妥善安放。”
  
  朱政和躬身领命,当即抽调两名仆役,赶着空车奔赴馆驿。
  
  不多时,一车车箱笼陆续送入内宅,丫鬟仆女分门别类整理陈设,原本只归刘靖独居的卧房,转瞬添了不少女子用具饰物,处处多了几分居家温馨之气。
  
  ……
  
  巴蜀,成都府。
  
  初冬时节,巴蜀盆地气候温润,纵然已是入冬,成都城郊的平川之上依旧能看见残存的青绿,可贫富之别,在这片天府沃土之上被拉到极致。
  
  城外城郊街巷之中,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房檐角落,寒风里瑟瑟发抖。
  
  城内却是一派纸醉金迷,繁华盛世的景象。
  
  自王建在成都建元称帝之后,为满足自身奢靡享乐,大肆横征暴敛,苛收农税、商税,搜罗天府各地珍奇木料、美玉奇石,耗费数万民夫人力扩建皇宫苑囿。
  
  皇城依托旧蜀王府大肆扩建,前后历时三载,征调川内民夫数万,开山采石、伐尽深山巨木。
  
  连绵十余里的宫墙以青纹巨石垒筑,墙顶覆着从江南高价采购的琉璃黄瓦,在初冬淡淡的日光下折射出斑斓光泽。
  
  宫内殿宇鳞次栉比,飞檐雕琢龙凤走兽,廊柱通体裹金描漆,人工引岷江水凿成数处宫内湖池,沿岸移栽岭南、云贵搜罗而来的奇花异木,暖阁内设地龙供暖,纵使隆冬腊月,阁内也恒温如春,四季繁花不断。除去规制宏大的正殿,王建又在后宫圈出大片土地修建御苑,亭台楼阁、假山洞窟遍布,搜罗天下珍禽异兽放养其中,每日耗费的食材、炭火、珍宝,折算成钱粮足以养活蜀中数千穷苦百姓。
  
  此刻坐落皇宫正中的凝芳殿内,暖炉数十座分列殿角,优质银丝炭静静燃烧,融融暖意驱散初冬寒意。
  
  殿中地面铺设西域进贡的羊毛厚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面墙壁悬挂名家字画、蜀地织锦,案几之上摆满西番美玉、金银器皿,各色山珍鲜果、域外贡酒层层堆叠。
  
  蜀主王建身躯肥胖臃肿,肚腹高高隆起,一身绣龙赭黄龙袍松垮裹在身上,鬓角斑白,面色酒色浸染略显虚浮,正斜倚铺着白狐裘软垫的龙榻之上,左拥右抱两名容貌娇美的宫嫔,殿下数十名舞姬身着轻薄罗裙,伴着丝竹乐曲翩跹起舞,环佩叮咚,靡靡之音萦绕整座大殿。
  
  文武众臣分列左右宴坐,案前美酒佳肴流水般奉上,君臣整日置酒宴乐,奢靡挥霍,民间搜刮而来的钱粮珍宝大半耗费在宫廷享乐之上。
  
  正当宴饮酣畅、舞步正浓之时,一名小黄门躬身弯腰,小心翼翼穿过舞姬阵列,小步趋至龙榻之下,双手高捧一封火漆密信,跪地回禀:“启禀陛下,出使荆湘的礼部郎中严怀安遣人加急自巴陵送来密函,呈递御前。”
  
  王建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怀中美人正用纤手为他剥着蜜渍柑橘,他随手接过密信,既没有下令叫停殿中歌舞,也未曾屏退殿内文武百官,索性就倚在软榻之上,扯开信函封口,凑在身旁两名宫嫔身侧,三人脑袋挨在一处,一同阅览信中内容。
  
  殿内丝竹依旧悠扬,舞姬舞步不曾停歇,满殿文武也照旧举杯闲谈,无人因一封边关书信打断宴乐兴致。
  
  不多时王建将信通篇看完,随手把信纸卷好,漫不经心往左手边首位官员席位抛去。
  
  此人名唤窦嵩,出身蜀中顶级望族扶风窦氏,家族世代扎根巴蜀,良田万亩、门生遍布州县,现任蜀国门下侍郎、参知政事,乃是朝堂文官之首,深得王建倚重。
  
  窦嵩连忙伸手接住信纸,展开细细品读,阅罢眉头微蹙,转手递给身侧同席朝臣,一封密信顺着文武众臣席间挨个传阅,不多时,在场大半官员都已知晓刘靖邀约蜀国联兵夹击雷彦恭的全盘来意。
  
  等信纸重回内侍手中收好,殿内乐曲暂且歇止片刻,王建端起鎏金酒盏抿了一口琥珀色美酒,肥硕的身子在狐裘软垫上挪了挪,慢悠悠开口发问:“诸位爱卿,看完信件,对此事有何见解?”
  
  左侧首位的窦嵩率先起身出列,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依臣之见,荆湘刘靖此子心机深沉,是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枭雄。当初我主遣使南下,本意只想要一纸通商盟约,空赚商贸之利,不曾付出分毫兵马钱粮。可此人倒好,借着缔结盟好由头,顺势攀扯,张口便要我大蜀出兵远赴荆南,分摊战事损耗,平白替他分担来自伪梁、荆南的压力,算盘打得实在精妙。”
  
  话音落下,殿内一众文武接连附和,席间此起彼伏响起议论之声。
  
  “孟参政所言极是!不过互通商贸、缔结邻邦,转头就要拉我蜀国下水浴血拼杀,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买卖?”
  
  “刘靖接连覆灭马楚,坐拥湘赣广袤沃土,兵强马壮,若是当真有心剿灭雷彦恭,凭他麾下兵马足矣,何必千里迢迢游说我蜀出兵?分明是想借我大蜀兵力消耗荆南势力。”
  
  这时一名常年驻守川东边境、熟稔荆南地貌的边军武将跨步出班,面色郑重,细细剖析雷彦恭盘踞之地的凶险:“诸位切莫小瞧朗州、澧州二州,那地界群山连绵,便是赫赫有名的十万大山。深山之内常年雾气缭绕,山林瘴气终年不散,遍地毒蛇毒虫、毒草恶瘴,寻常士卒贸然入山,水土不服便容易染病殒命。雷彦恭本部大多是土生土长的蛮僚部族,自幼在群山之中谋生,攀崖越涧如履平地,深谙山林游击战法。倘若我大军贸然深入,对方弃城遁入深山,化整为零四处袭扰,我军粮道绵长,久拖之下极易陷入泥潭,数万精锐的尸骨,怕是都填不满茫茫群山。”
  
  他顿了顿,补充史实佐证:“昔日马殷坐拥全楚之地,兵甲数十万,前后数次调集重兵征讨雷彦恭,每一次大军开拔都声势浩大,可次次受困深山地形与瘴疠之祸,损兵折将,到头来全部无功而返,最终只能任由雷彦恭割据两州自成一国。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大蜀何苦重蹈覆辙?”
  
  一番话落地,殿内群臣纷纷点头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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