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十七岁的中校
第423章 十七岁的中校 (第1/2页)东部战区·天王战场
苍穹如裂,天幕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裂纹从九天之上蔓延而下,每一道缝隙里都在喷涌着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天王战场,早已杀至最癫狂的一刻。
感应天王立于漫天瘴雾正中,周身武道法则纹路疯狂明灭,每一条纹络都在推演亿万变数。
他的双眸如两轮烈日凌空,神光扫射之处,疫潮邪神喷涌而来的蚀骨毒瘴被焚灭于三丈之外......寸进不得。
然而,就在推演至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种变数的刹那,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原本和欲魔邪神捉对的贯日天王,因为欲魔邪神的撤退,早已拉满长弓,弓弦嗡鸣如龙吟裂空,箭尖锁死了与感应天王正面交锋的疫潮邪神,那一箭之势,仿若可贯穿大日。
可就在贯日的手指将松未松......
“贯日!转锋!东面!”
感应天王猛然转身,声如惊雷炸裂:
“欲魔假退!祂要去截杀谭行!给我拦住祂!”
“谭行?”
贯日嘴角猛地一抽。
谭行是谁?
那是长城第三代领头人、年轻一辈扛把子,是他们这些老牌天王钦点的接班人,是整个长城百年后能接住朱麟和韦正位置的人。
他若今天死在欲魔手里,他们这帮老牌天王全都得抹脖子得了。
刹那之间,贯日美目骤然一凛,没有半句废话。
弓臂上的星辰纹路应念扭转,箭尖划过一道刺目弧光。
她沉腰立马,全身筋肉如铁水浇筑,三指扣弦......整张神弓被拉至满月极限,弓身嘎吱作响,连弓臂周遭的空间都寸寸龟裂。
“中!”
贯日嘴角扯出一抹狞笑,松指。
一箭出,百丈尾焰如天罚降世,撕裂虚实边界,直追已遁入幻雾深处的欲魔虚影。
箭矢过处,虚空碎裂如镜,气浪倒卷千里,连远处潮涌而上的疫潮都被硬生生震退三里。
这一箭不为杀敌......只为逼退,只为争那刹那之机!
感应天王已化作流光正面冲向疫潮邪神,口中低喝如金石交击:
“贯日,速去!今日就算把这片天打穿,也绝不能让谭行有闪失!”
贯日美眸中杀意沸腾,身形已消失在天际尽头,只留一句话砸在风中:
“你扛住了,谭行那边交给我。欲魔敢动他,老娘的箭先钉死他!”
.....
蜃域边界。
谭行正在玩命狂奔。
身后天际那股莫大的邪能威势,像粘在骨头上的毒,越贴越近。
他脊背一麻,亡魂大冒,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直接撕裂空气化作一道残光掠过低空。
“操!来不及了!按这速度,顶多五分钟......不,四分钟!绝对要被摁死!”
他牙关咬得咯吱响,脑中念头疯转。
要不要把那杂碎拉进血神角斗场?
可念头刚起,身后那股邪能波动又猛地往前逼近一截。谭行浑身一哆嗦,瞬间掐灭了那念头。
“不行……根本来不及!就我这修为,血神箴言还没念完,欲魔就能把我灵魂碾成渣!”
差距太大了。
他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却半点不敢停,连吃奶的力气都榨了出来。
胸口血气翻涌,喉咙里泛起腥甜......他知道自己已经逼近极限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痛,肺叶像着了火。
身后那股如跗骨之蛆的邪能威压,越来越近。
谭行甚至能闻到猩红雾气中那股腐朽甜腻的味道,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脊椎里的骨髓都在打颤。
就在他以为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
身后那股威压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住了去路,暴烈追杀之意骤然凝滞。
紧跟着,极远处的天际尽头传来一声划破空气的锐响......余音滚滚碾过蜃域边界,震得谭行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雾气都被这一声震散成碎絮。
他脚步一错,差点没稳住身形,猛然回头。
“那是……贯日天王?!”
瞳孔骤缩间,他看见蜃域雾海中炸开一道撕裂虚空的尾焰,箭光冲天,直贯追赶而来的欲魔方向......那一箭洞穿数百丈猩红邪雾,金色光焰与漆黑邪气碰撞,炸开漫天碎裂的能量风暴。
谭行喉咙一滚,狠狠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是劫后余生的猖狂,是绝境中被人一把捞起的暴烈快意。
“哈哈哈哈!操!异域的狗杂碎!老子也是有人罩着的!想要老子的命?吃屎去吧!”
他转头,提速,身形再次化作流光朝长城方向狂飙而去......这次脚下比方才还快了三分。
因为他知道,那一箭是替他争命的,他不能浪费。
而正在追击的欲魔邪神,周身那团笼罩百丈的猩红雾气猛地炸开,箭矢贯穿而过,硬生生在邪雾上撕出一道天堑。
金色光焰附着在伤口边缘,灼烧着邪能核心,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祂的虚影僵在半空,足足凝滞了三息。
那一箭不光阻了祂的身......箭中蕴含的贯日真元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插进祂的邪能核心。
那是贯日天王修炼百年的武道真意,专克邪祟,真元之力正在一寸寸撕裂祂的邪能结构。
欲魔整个身形剧烈震荡,猩红大雾像被狂风撕扯,露出里面那具狰狞扭曲的人形骨架,骨缝中流淌着暗紫色的邪能液体,滴落之处雾气翻涌。
吼......!
一声邪啸撕裂蜃域边界,方圆百里的雾气被吼声震散成碎絮,连虚空都在这一吼之下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祂那双碧磷鬼火般的瞳孔猛地锁定远方那道已化作光点、快要冲出蜃域边界的人类背影,怒意如潮水暴涨。
“蝼蚁......!”
欲魔的声音像千万根针刺入虚空中每个缝隙,震颤得空气都在哀鸣:
“在本神的门前,杀我大祭司!还想跑?”
祂扬起右手,虚空一握。
蜃域边界所有游离的邪能像得了号令的千军万马,疯狂朝祂掌心汇聚。
漆黑的邪能漩涡凭空凝结,内里电光炸裂,幽紫色符文层层浮现……
“就算你们人族天王亲至,你也得把命留下!”
邪能漩涡猛地炸开,化成一道漆黑流光直贯谭行奔逃的方向。
速度暴增三倍!
蜃域边界的天穹被撕开一道长达百里的黑色裂缝,裂缝中探出无数扭曲的触须虚影,朝谭行所在的位置疯涌而下,像万千毒蛇出洞,遮天蔽日。
谭行背后的汗毛齐齐炸起,头皮发麻。
那股邪能威压来得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片天都塌下来了......磅礴的、粘稠的、带着恶意的邪力如万钧山岳砸在他背上,压得他骨骼咯吱作响,血气逆行,灵魂颤抖。
口中压抑不住的腥甜猛地涌了上来,嘴角溢出一线黑血。
“操!”
他脚下踉跄,身形险些栽下去,咬着牙狂催体内最后一缕真元:“操操操!这次真不会死在这里吧!”
念头刚闪过脑海......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团漆黑邪能已经贴到了后背三丈之内,触须虚影的冰冷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股甜腥气息扑面而来,眼前勾起无数幻象……虎子,莎莎,父母,兄弟……他们伸出手,都喊着让他停下,让他留下来……
就在谭行沉沦于幻影的刹那......
一道背弓的身影从天际左侧撕裂而来。
那身影几乎是闪现般切入战局,速度快到虚空来不及闭合,身后拖着一道灼目的金色残光,像一颗坠落的太阳,撕裂蜃雾,劈开黑暗。
贯日天王!
她甚至没有减速。身形掠过的瞬间,右手已搭上弓弦,三指扣弦如电,弓臂星辰纹路再次点亮......
弦响如裂帛。
一箭射出,箭矢贴着谭行的后背擦过,箭尾带起的炽热气浪将他整个人推向前方,瞬间拉开十余丈距离。
与此同时,那道追来的邪能漩涡被箭矢正中核心,轰然炸碎。
金色光焰与漆黑邪雾碰撞,炸出一圈涟漪般扩散的能量风暴,将方圆数里蜃雾尽数蒸干,连地面都被掀去三尺,裸露出焦黑岩层。
谭行被气浪掀得翻滚出去,狠狠砸在地上又弹起,连滚带爬稳住身形。
背后一片滚烫......那一箭擦过的余温把他的后衣烧出个大洞,皮肤上全是灼红烙印,火辣辣地疼。
但他活着。
他猛地抬头,看见贯日的身影已挡在了他和那道庞大邪影之间。
那道背弓的身影在漫天崩碎的金色光屑中站定,长发被气浪吹散在风中,弓臂横持,挡住欲魔追击的路线......像一堵横贯天地的墙,让所有邪能威压寸步难行。
然后,谭行的耳中传来一道声音......
温柔得像山涧清泉淌过滚烫的岩石。
“往前跑,到了东部长城界域,就安全了。”
那声音顿了顿,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做得很好。”
谭行愣了一瞬。那种温柔和身后欲魔暴怒的邪吼、前方溃散的金色光屑形成撕裂般的反差......他眼眶猛地一热,喉头噎住了半秒,差点没忍住那股涌上来的酸涩。
然后他狠狠咬住牙关,把那股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转身,提速,用尽所有力气朝东部长城界域的方向冲去。
身后传来贯日清冷如刀锋的声音:
“欲魔,你的对手是我。”
紧接着,弓弦震颤如龙吟,箭出如陨星坠落......金色光焰铺满半边天穹,将欲魔那团猩红邪雾裹入其中,炸裂成一团搅动天地的能量风暴。
光与暗碰撞,虚空碎裂,法则对轰,每一道余波都让蜃域边界周边地形龟裂三分。
谭行没有回头。
他跑得更快了。
天王战场,感应天王还在与疫潮邪神正面硬撼。
浑身武道法则纹路碎裂过半,半边身子的血肉已在腐毒侵蚀下寸寸枯萎腐烂,露出森白骨茬。
他的左臂彻底废了,垂在身侧像一条死物。
可他却忽然咧了咧嘴。
他感知到......那道邪能威压被截断了。
感知到那道金色光焰在东面炸开。感知到谭行正在疾速远离蜃域范围。
感知到那个年轻的生命气息正在越来越快地朝东部长城界域靠近。
“好……”
感应天王喉头滚了滚,攥紧血淋淋的拳头,连骨节都在嘎吱作响:
“好!好!好!”
疫潮邪神的腐毒仍在侵蚀他的肉身,他的笑容却越来越盛,眼神越发灼亮。
因为他知道......长城的下一代,没有被掐断在襁褓里。这就够了。
....
东部长城界域的界碑已出现在天际尽头,那抹灰白色的石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谭行踩着最后一口气撞入界域范围的那一瞬,界碑上的长城符文齐齐点亮,一道凝如实质的光幕升起,将身后所有邪能气息隔绝在外。
光幕上古老的符文明灭流转,散发出温暖而坚实的力量。
谭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胸口的血气翻涌几乎让他呕出来,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撑着地面,指尖抠进泥土里,全身都在发抖。
嘴唇翕动了半晌,谭行才低低骂了一句:
“操……终于安全了。”
他喘了很久。
然后,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
身后是长城界域坚实的符文光幕,金光流转,镇压万邪。
身前是那片他拼了命跑回来的土地......联邦的土地,人族的土地。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天穹南面那仍在燃烧的金色光焰,目光灼灼。
天穹南面,金光与黑雾仍在碰撞炸裂,像一场永不落幕的雷暴。
谭行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刚抬脚,双腿却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一软,整个人又瘫了回去。
膝盖磕在界碑基座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哼都哼不出声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经脉里的真元早被榨得一滴不剩,连抬根手指都费劲。
他索性放弃了。
仰面朝天,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界碑底下。
后脑勺枕着冰冷的石基,眼前是东部长城界域灰蒙蒙的天穹,远处那些符文光幕正缓缓流转,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那股温暖而坚实的力量隔着后背传过来,渗进骨头缝里。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像拉着破风箱,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嘴角的黑血还在往下淌,他懒得擦。
“……操。”
他望着天,又骂了一句。
这回声音小了很多,没什么力气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连番大战,身体的疲累,灵魂的疲惫......方才玩命狂奔时那股子狠劲被肾上腺素死死顶着,现在心神一松,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芯子的灯,连最后一点光都灭了。
他仰躺在界碑底下,听着自己粗重的心跳从擂鼓般狂跳慢慢缓下来,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从地狱门口爬回来之后,才终于重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跳。
鼻子里全是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身下的地面冰凉潮湿,后衣被那一箭擦过烧出的破洞正往里灌着凉风,吹在灼红的皮肉上,又疼又痒,他却连挠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笑。
嘴角扯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又放弃了。
谭行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像走马灯一样转。
星墓·弥撒吞穆尔。
瘴毒·阿苏拉。
腐肺·迪哈斯。
施虐者·图迦陵。
摄心者·图苏罗斯。
吞欲者·哈林斯。
六个名字,六尊中位邪神。
他一尊一尊地宰了,而最后一个站着的,是他谭行。
“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出声来,仰面朝天,笑声沙哑得像破锣,却越笑越狂,越笑越大声,震得胸腔里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老子一个人干了六尊中位邪神!整个长城,谁有我叼!哈哈哈!咳......咳咳咳!”
狂笑被剧烈的咳嗽截断,他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冰凉黏腻。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重新躺回去,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条死狗。
“休息会……就躺着休息会……”
他喃喃地说着,像是在跟界碑商量。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眨眼都费力。
但嘴角那抹笑还挂着,歪歪扭扭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嚣张!
身后界碑上的符文在轻轻跳动,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规律而绵长。
光幕之外,邪啸和爆炸声隔着符文光幕传进来,变得又远又闷,像隔着一层水在听岸上的动静。
他终于闭上眼睛。
太累了。
累到连后怕的力气都没有,累到连庆幸自己活下来的念头都转不动了。
他只是仰面朝天瘫在那里,让界碑的暖意慢慢渗进后背,让心跳一下一下把那股濒死的寒意往外挤。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
他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远又近,带着焦急和关切。
谭行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四道身影正疾驰而来......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
谭行嘴角一勾。
他没站起来,依旧靠着界碑,仰躺着,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双腿软得像面条,他试了一下,干脆放弃了。
反正......他就这么躺着,挺好的。
那四道身影落在界碑前,脚步带起的风掀起地上的尘土。每个人站定之后,目光落在谭行身上,齐齐顿住了。
没有人说话。
他谭行太狼狈了。
满身血污,后衣被烧穿一个大洞,底下是灼红的皮肉,黑血从嘴角和鼻子里凝成干涸的痕迹贴在脸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可他还活着。
十七岁......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岁。
一个半大少年,就这么浑身是伤地靠在界碑底下,仰头看着他们,嘴角还挂着笑。
那种笑里有劫后余生的松弛,有不可一世的骄傲......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操,你们怎么不等老子死了才来!”
谭行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完颜拈花蹲下来,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怕碰到伤口。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好像堵着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他妈是真牛逼!”
“那必须的。”
谭行咧嘴笑,牵动嘴角的伤,又“嘶”了一声。
完颜拈花身后,石玉杰利落地打开了战术终端的全息投影。
林东的指令在半小时前就下来了......谭行坐标停在界碑不动,他下令完颜拈花、龚尊、辛羿、石玉杰四人前来接引。
他们的战术终端,从发现谭行坐标的那一刻起,就被林东接入了联邦全域直播链路。
东部战区六族围攻的消息早就传遍联邦。
长城其他战区的战士在看,联邦五道的人在看,亿万双眼睛都在看。
林东就是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他那个杀了六尊中位邪神的兄弟,回来了。
此刻,谭行的模样传遍了整个联邦。
画面里弹幕如雪片般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淹没了屏幕边缘。
谭行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界碑的暖意还在后背流淌,四个兄弟围在身边,天穹南面的金光还在燃烧......那是他亲手点燃的火。
他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落下去。
“有烟不?给老子来一根!”
谭行说道。
辛羿的动作利落得不像话......烟盒在指尖一弹,一根烟弹出来,他叼在嘴上,真元一闪,烟气袅袅升起。
他深吸一口,烟头明灭了一下,然后顺手把烟从自己嘴里摘下来,塞进谭行嘴里。
动作一气呵成,连话都没说半句。
完颜拈花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
“你他妈倒是会伺候人。”
辛羿面无表情地收起烟盒:
“他手抬不起来了。”
“……”
完颜拈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谭行叼着烟,猛嘬一口。
烟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喉咙发痒,差点又咳出来,但他硬憋住了......那口烟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带着辛辣的暖意,把那股铁锈味压下去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
白烟从嘴角溢出来,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袅袅升起,被界碑光幕的暖风一卷,散入灰蒙蒙的天穹里。
“爽!”
谭行仰着头,眼睛半眯着,嘴角的烟卷随着说话上下跳动:
“当年在北疆,老爹在屠宰场带我们砍架完说的果然没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笑着感叹了一句:
“砍完一根烟,快活似神仙啊~”
完颜拈花沉默了一瞬,然后蹲下来,从辛羿手中的烟盒中拿了一根,自己点了,叼在嘴上,含糊地说:
“行,那我也快活快活。”
龚尊看了看辛羿,辛羿看了看石玉杰。
石玉杰默不作声地,朝完伸手:“给我也来一根。”
辛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盒......还剩两根。
他把一根递过去,另一根自己叼上了。
于是,五个人,五根烟,靠着界碑,围成一个半圈,坐在地上。
身后是符文光幕的嗡鸣,身前是长陈界域茫茫的原野,头顶是天穹南面仍未散尽的金色余光。
五个人谁都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抽着烟。
谭行叼着烟,歪着头,看了看身边这四个人......
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战斗痕迹,衣甲破损,血迹未干,但此刻都放松下来了。
“你们,”
谭行含含糊糊地开口,烟卷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
“没出啥事吧?”
“能出啥事?”
完颜拈花头也不抬:
“我们命硬着呢。”
谭行“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只是又嘬了一口烟,然后仰头看着天,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谢了。”
完颜拈花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
“少他妈来这套。”
谭行笑了。
他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抽着烟,让烟草的辛辣慢慢把四肢百骸里那股濒死的寒意挤出去。
界碑的光幕在身后轻轻跳动,远处天穹南面的金光还在明灭......那是他一个人打出来的光,还在烧着。
烟燃到了尽头,他舍不得扔,又嘬了最后一口,烫到了嘴唇,才“嘶”了一声把烟头弹开。
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火星溅开,落进泥土里,灭了。
谭行仰着头,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走吧,”
他说:
“我想回去了.....累了!”
完颜拈花站起来,伸手。
谭行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完颜拈花一使劲,把他拉了起来。
谭行晃了一下,站稳了。
五个人,五根烟蒂落在界碑底下,围成一个圈。
他们转身,朝联邦腹地走去。
身后,长城界域的符文光幕依旧嗡鸣流转,将所有的邪祟和黑暗,隔绝在外。
.....
东部长城,关门。
午后的天光从界域光幕上滤下来,染成一片昏黄暖色,照在城门两侧斑驳的石墙上。
关门内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墙垛深处,从墙根底下一直延伸到城墙上每一块能站脚的垛口。
但凡能动的,还活着的,全来了。
伤员最多。
断腿的老兵坐在台阶上,把伤腿平放着,眼睛死死盯着关门外的方向;
头上裹着纱布渗出淡红血迹的战士靠着墙;
拄着拐杖的、互相搀扶的,就连文职姑娘都攥着没来得及归档的战术文书挤在前排,指节捏得发白。
没有一个人说话。
关门内外,无数人挤在一起,鸦雀无声。
只有风从界域外面灌进来,撩动着绷带边角和破损的衣襟,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人群脚边。
城墙上垛口之间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排被风吹日晒了千百年的石像。
他们都在看着同一个方向。
关门外的官道笔直地延伸出去,消失在界域光幕朦胧的暖光里。
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会有人从那里走回来。
城墙上,一个肩膀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年轻战士靠着垛口,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后勤兵,小腿上裹着夹板,手里攥着一根皱巴巴的烟,没点,就那么攥着。
“哥,”
小后勤兵轻声开口,像是怕打破什么:
“你说……谭少校真的……真的杀了……”
“六尊。”
年轻战士没回头,嗓子沙哑:
“六尊中位邪神!全宰了!”
小后勤兵沉默了一会儿,攥着烟的手又紧了紧:
“……他才多大啊。”
“十七。”
又是一阵沉默。
风从关门外面涌进来,吹得城墙上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问“还要多久”,没有人离开。
断腿的老兵换了个姿势坐着,城墙上的年轻战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所有人都在等,安安静静地等,像是在等一场迟到了太久的日出。
终于......官道尽头,界域光幕朦胧的暖光里,出现了五道模糊的身影。
“来了!”
最先看见的是城墙上的年轻战士,他猛地直起身子,肩膀上的绷带被扯得绷紧,疼得他“嘶”了一声,却一个字都没吭。
然后第二个人看见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没有人喊,没有人叫,但人群像潮水一样缓缓地、无声地朝关门外面涌去。
伤员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城墙上的身影从垛口翻下来踩着台阶往下跑。
关门内外,无数人涌了出来,挤在关门外的空地上朝前迎去。
那五道身影越来越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谭行。
他浑身是血,后衣破了一个大洞,烧红的皮肉露在外面,黑血在脸上糊成干涸的痕迹,走路还一瘸一拐......
完颜拈花在他右边,龚尊在他左边,辛羿和石玉杰跟在后面。五个人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人群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兵站在最前面,看了看谭行满身的伤,又看了看他脸上那抹歪歪扭扭的笑。
老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拄着拐杖立正......单腿站着,后背挺得笔直,冲着谭行,猛地行了一个长城军礼。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城墙上的、城门下的、伤员、文职、后勤......所有能站起来的,都站起来了。
无数人鸦雀无声,齐刷刷地行着军礼。
风从界域外面灌进来,吹动绷带和破损的衣襟,吹动城门上猎猎的旗帜,吹动每个人眼里打转却没落下来的泪。
谭行站在十步之外,停下了。
他看着面前这片沉默的人潮,看着那些举着缠满绷带的手臂、拄着拐杖立正、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却堵得厉害。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歪歪扭扭地挂起来。
他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像是牵动了哪处伤口,疼得他眉毛跳了一下......但他还是把手臂举了起来,重重叩向右胸。
回了一个军礼。
此刻,谭行并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正投在联邦五道每一块全息屏幕上。
所有城市的商业区,巨型立体投影上,那个浑身血污的少年正缓缓抬起右臂,重重扣胸。
街道上的人流停滞了。
民间直播平台的弹幕彻底炸了......
弹幕像雪花一样滚过屏幕,却没有任何一条能遮住那个少年......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行着军礼,锐利而张扬。
中州道,天启市,联邦议会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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