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欲望炼狱,吾道即刃
第422章 欲望炼狱,吾道即刃 (第1/2页)谭行冲出去不足三百丈,腕上战术手环骤然嗡鸣。
他正一刀将一个逃窜的血棘百夫长从肩到胯劈作两片,刀锋甩出的暗红血线尚未落地,那股震动已顺着腕骨直窜脑门。
他眉头一拧,收刀,低头。
半透明光屏弹开,蓝白光芒落在他沾满血痂的面孔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屏幕里的林东的身影浮现,此刻他那双眸子却被焦灼、疲惫与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共同烧灼着。
“谭行!别他妈跑了!”
林东一开口就是嘶吼,嗓子劈了叉,背景里噼啪作响的键盘声和传令官呼喊混作一团,参谋部已然炸了锅。
“我知道你刚宰了第六个,知道你牛逼!但你方位偏了!其余大鱼都被人盯上了,还有一头大鱼往西边撤了!”
谭行脚步一顿,刀尖拖地,划出一道浅沟。
“说清楚。”
“泣灵族!第十战线那边......‘吞欲者’哈林斯,泣灵族大祭司!原先祂跟另一位邪神被咱们两位王卫统领死死缠住,但那二位刚刚斩杀了其中一尊,状态见底,没法再追了!
哈林斯已经脱战,正带着泣灵族残部往蜃域撤!”
光屏上,林东一顿狂敲,实时战况投影在谭行面前铺开。
光点密如繁星,红的是异族,蓝的是人族,犬牙交错,混乱至极。
谭行的目光顺着林东标出的虚线轨迹一扫......西侧极远处,一团浓得发紫的红点正快速移动,笔直指向“蜃域”那片灰暗区域。
红点核心标注着三个字。
哈林斯。
“看到了?”
林东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蜃域是泣灵族老巢,天然扭曲空间感知,大阵套小阵,幻境叠幻境。
一旦撤进去,外部军队追进去就是送死!
第三、第四战线刚收复,兵力部署还没完成,大规模围剿根本打不了!”
“说重点。”
“重点就是......谭狗,你是整个东部战区里,机动性、隐蔽性、单兵战力唯一满足条件的人。
如果你能在哈林斯撤回蜃域之前截住它……”
后半句他没说完。
但谭行懂了。
光屏里,林东死死盯着他,眼珠子一眨不眨。
谭行咧嘴。
那笑容在夕阳与血痂的混染下,像一柄烧红的刀硬生生掰出了弧度。
“坐标。”
林东一愣:“什么?”
“坐标!”
谭行手腕一抖,血浮屠上的残血被震成一蓬猩红雾气:
“哈林斯现在的坐标,撤退路线预估轨迹!老子这就去!”
林东瞳孔骤缩,键盘敲得噼啪爆响。两条数据流瞬间加载到谭行手环上。
“坐标已共享!路径已上传!谭狗......”
林东声音沉下来:
“哈林斯是泣灵族大祭司里最麻烦的一个。祂的权柄是‘贪欲塑形’,能读取你心中最渴望的东西,具象成足以乱真的幻境。
你意志只要动摇半丝,就会在灵魂环境之中被慢慢吸干。祂不跟你硬碰硬......”
“行了行了行了。”
谭行直接打断,甩了甩手腕,扭了扭脖子,骨节噼啪炸响:
“甭科普了。兄弟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
他顿了顿,侧头望向西边渐沉的落日。
嘴角弧度更深了,深到近乎狰狞。
“......欠操的欲望。”
语罢,脚下猛然一蹬,地面炸出三尺深坑,整个人像一道猩红箭矢,贴着地表向西疾射而出。
风声灌耳,呼啦啦撕扯着鼓膜。
手环光屏还亮着,林东的声音被高速移动搅得断断续续:
“谭狗……你……小心……我……持续更新……”
“知道了!忙你的去!”
谭行断掉通讯,真元灌注双腿,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炸开一圈气浪,速度快得像赤红色闪电贴着地皮飞窜。
战场在两侧飞速后退......收复的战线、清剿残敌的人族小队、丢弃的旌旗、残破的甲胄、血迹斑斑的沙地......全在余光里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他盯着腕上投影的路径。
哈林斯撤退路线是一条弧线,从第十战线边缘向西北偏转,绕开人族已收复的据点,直扑蜃域入口。
而他位置在东偏南。一个斜插,直线距离大约一百四十里。
一百四十里。
全力奔袭大约一炷香出头。
哈林斯带着残部,不可能全员高速撤离......泣灵族强在精神幻术,单体机动性算不上顶尖。他有机会。
前提是......
“前提是别碰见乱七八糟的拦路玩意儿。”
话音刚落,前方百丈处地面猛然炸开!
一道暗紫色气柱冲天而起,夹杂碎石残肢,一头浑身覆盖半透明鳞甲的泣灵族百夫长从地底蹿出,张开满口细密尖牙,朝着谭行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长啸。
啸声裹着浓烈的精神冲击,笔直灌向谭行识海。
换作寻常天人合一境武者,这一下就足够让脑子里嗡鸣半天,脚步踉跄、视野模糊,至少耽误数个呼吸。
但谭行只是眉头一挑。
“滚。”
他连脚步都没停,血浮屠横着一扫。
刀芒暴涨,猩红与漆黑交缠划出一道半弧斩击线,那头泣灵族百夫长半截身子还没从地里完全钻出来,就被拦腰斩成两段。
上半截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还保持着啸叫的姿势,下半截直接瘫回坑里,暗紫色体液喷了一地。
谭行从残躯上空一掠而过,头都没回。
但这一下让他心里多了分警觉。
泣灵族在撤退途中布置了暗哨伏兵......这说明哈林斯不是毫无准备的溃逃。
果然,这老东西心里清楚,人族不会放过斩杀中位邪神的机会,所以留了断后部队。
断后部队对他造不成实质威胁,但每多一个,就多消耗半息时间。
一百四十里。
如果被拖住十几次二十次,每次半息到一息,累积起来足以让哈林斯拉开不可弥补的距离。
“妈的。”
谭行骂了一声,目光扫过战术投影。
路径图上,几处“高概率伏兵”区域闪着淡淡的黄色警示光点。
林狗果然不是吃干饭的,连这都提前标好了。
“林狗,你他妈是个天才。”
谭行低声赞了一句,随即调整方向,从标定路径上斜切出一道弧度,绕着那些黄色警示点划了条平滑曲线。
绕路多跑七八里,但能避开至少十拨伏兵。
划算。
夜色一寸寸暗下来。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道血金色余晖被远山轮廓吞没,天空从橘红过渡到绛紫,再一层层沉入墨蓝。
地形在变......先是碎石荒原,然后是稀疏焦黑的林地,再然后是层层叠叠的丘陵。
视野尽头开始出现一种诡谲的光。
介于深紫与银灰之间,像水底透上来的冷光,没有明确光源,仿佛从空气中自行渗透,布满整条天际线。
蜃域。
快到了。
谭行心头一紧,脚下真元又猛了三分,每一步踏地都炸开一蓬气浪,震得碎石纷纷跳起。
手环上的距离数字不断跳动。
一百二十里。
一百里。
八十里。
五十里。
跳到“四十三里”时,谭行耳朵忽然一动。
前方传来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极其嘈杂、混乱、带着恐惧的千军万马溃散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动静。
尖锐哭嚎、嘶哑咆哮、甲胄碰撞叮当作响,以及某种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在灵魂深处引起共鸣的嗡鸣。
泣灵族。
溃兵就在前面。
谭行瞳孔骤缩,速度再提三分,从丘陵顶端一跃而下,半空中调整姿态,血浮屠横在身前,刀尖朝前,像一颗猩红流星划过夜空。
他看见了。
前方三里处,密密麻麻的暗紫色身影快速移动。
大多矮小佝偻,半透明鳞甲在蜃域诡异光芒下泛着幽光,排成松散长列,跌跌撞撞朝西边那片浓郁紫灰色光芒涌去。
人群中央有一道明显高出两个头的身影。
漆黑长袍,袍角拖地,边缘绣满银色符文,在紫灰色光芒下像无数蠕动的蛆虫。
它没有跑。
它在走。
不快不慢,步伐稳健,每一步幅度几乎完全一致,仿佛身后那支溃不成军的队伍跟它毫无关系。
它微微偏着头,似乎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谭行盯着那道身影,血浮屠刀身上的归墟真元无声翻涌,漆黑圣焰从刀刃边缘舔出来,在夜风中无声燃烧。
“找到你了。”
他咧嘴:
“吞欲者哈林斯。”
话音未落,谭行脚底踩中一块突出岩石,借力腾空而起,血浮屠高举过顶,漆黑圣焰猛然暴涨三丈。
他要一刀劈下去。
从高空直斩进泣灵族溃兵队伍中央,把哈林斯脑袋劈成两半。
但他刚升到最高点,刀势还未完全蓄满......
哈林斯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从漆黑兜帽阴影里露出来。
难以描述......没有固定五官,位置、形状、大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前一瞬还是人类男性轮廓,下一瞬变成尖耳长吻的异族样貌,再一瞬又模糊成流动的灰紫色雾气。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空空荡荡,像两口永远填不满的枯井。
它仰头,望向半空中裹挟刀光与黑焰坠落的谭行。
然后,它笑了。
紧接着,哈林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温和:
“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谭行瞳孔骤缩。
刀已落下,但他眼前的世界......碎了。
现实之中,谭行如同一尊凝固的魔神雕像,纹丝不动地悬浮半空。
但他周身那层翻涌的漆黑圣焰丝毫没有停滞。
归墟真元自动运转,化作一片自适应的焚灭领域......凡是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内的泣灵异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黑焰舔舐成飞灰。
两个泣灵族百夫长不信邪,挥舞骨刺长矛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上,试图趁谭行魂体分离之际将他肉身穿个对穿。
骨刺距离谭行还有一丈,漆黑圣焰陡然暴涨,焰舌一卷......两位百夫长半透明鳞甲直接汽化,血肉在呼吸间烧成焦炭,残躯坠地时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
后方泣灵残部骇然止步。
这支溃兵里最强的几个百夫长已经死了,剩下的面面相觑,紫色复眼里全是惊惧。
远远围着,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而灵魂幻境之中,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谭行的意识被一股蛮横之力生生拽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脚下无地,头顶无天,四面八方皆是翻涌的灰紫色雾气,雾中偶尔闪过一道暗沉的光,像深海巨物睁眼又闭合。
血浮屠还在手中,刀身黑焰无声燃烧,可那火光被这片空间压得矮了三分,连焰尖都蜷缩着,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谭行心中一动,嘴唇无声翕动,默念血神箴言。
那串咒文一贯只需一念便能接通血神角斗场,可此刻沉入灰紫虚空,如泥牛入海......没有震颤,没有共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泥牛入海。
谭行眼底的光沉了一瞬。
血神角斗场的通道被截断,他最大的底牌,废了。
他抬眼望向那片正在凝聚的灰紫人影,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坏了。
自己还是托大了。
六尊中位神祇斩杀在手,让他对这些“邪神”生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轻慢,下意识以为中位神不过如此。
可此刻被拽进对方的主场才幡然醒悟:
能爬上中位的神祇,哪个没有压箱底的绝活?
哈林斯这一手灵魂囚笼,直接把他从天境肉身里剥离出来,扔进对方最擅长的领域。
他是天人境武者,灵魂修为远不及这些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
此时直面哈林斯的中位本源分身,别说还手,恐怕连三个呼吸都撑不过,灵魂就会被碾碎。
完了。
这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指尖甚至泛起一丝微凉。
可下一个瞬间,谭行嘴角忽然咧开一道弧度。
他飞快地在心里拨了一道账:
东部战区,六尊中位神祇,都宰了。六尊。搁在六族历史上怕是千年都凑不出这个数。
今天就算折在这儿......一换六,血赚。
死在这儿?不亏。
死了算求。
这个念头一落,他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连呼吸都稳了下来。
反倒是心头浮起一丝古怪的兴致,像火苗从死灰里窜出来,越烧越旺。
他甚至……有点期待了。
眼前这个拥有勾引欲望的邪神,到底能勾引出他什么欲望!
他把血浮屠往肩上一搁,刀背压着甲胄发出沉闷声响,环视四周翻涌的灰紫雾气,嗤了一声:
“哈林斯,你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请我进来唠嗑?”
灰紫雾气在十丈处翻涌凝聚,一张模糊面孔浮现......没有固定五官,只有那双空洞枯井般的眼睛。
那是哈林斯在这片幻境中的权柄本源分身。
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上浮动着一个堪称“微笑”的弧度,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温和得像长辈关怀后辈:
“韦正,血神角斗场第三序列寂灭者称号神选,我等你好久了。”
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哈林斯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韦正,你杀了六尊神祇,战绩传遍六族。
你宰了图迦陵之后,吞星上神降下神谕,星灵族将消息传遍其余五族。
六族祭祀早已知晓......你不过是仗着血神冕下的恩赐开启血神角斗场,否则凭你一个天人境人类,何谈弑神?”
声音陡然阴沉而炽烈:
“六族立誓,必将杀你!扒皮销骨,在所不惜!”
“而现在,你的灵魂必将沉沦在你的欲望之中!永世不得超脱!”
灰紫色雾气狂涌而起,铺天盖地。幻境深处,某种远超“画面”的东西开始凝聚......那是比视觉更原始的感知,直接叩击灵魂深处最隐秘的缝隙,要把最炽烈、最贪婪的欲望勾出来,浇铸成牢笼。
谭行站在原地,肩上扛着刀,嘴角勾着笑,望着那片席卷而来的灰紫浪潮,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哈林斯。”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四面八方的嗡鸣。
“你刚才说,要我沉沦在我的欲望之中!永世不得超脱?”
他歪了歪头,笑容咧得更开:
“快点!我其实也很好奇......我最大的欲望到底是什么?快!让老子看看!”
灰紫雾气一滞。
那张模糊面孔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
谭行缓缓把血浮屠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斜指地面,漆黑圣焰沿着刀刃一寸一寸蔓延,烧穿脚下那片虚无。
“你磨蹭什么?”
他往前迈了一步。
“快点显化!”
第二步。
第三步。
他朝哈林斯走去,步伐从容,刀尖拖曳出的黑焰在身后烧成一道笔直的轨迹,像是他提前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了铭文。
他确实在期待。那种赤裸裸的、几乎要透过眼眶烧出来的期待,就这么直挺挺地杵在哈林斯面前,坦荡得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锣。
灰紫色雾气猛地震颤了一下。
那张模糊面孔上的“微笑“彻底僵住,随即轰然碎裂。哈林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温和从容撕了个干净,露出底下一层滚烫的、近乎失控的暴怒:
“你找死!你凭什么如此傲慢!“
雾气狂涌,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巨蟒剧烈翻腾。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扭曲变形,空洞枯井般的双眼里竟浮出实质性的红光。
“你......凭什么!“
这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整片虚空嗡嗡作响。
哈林斯的投影剧烈波动,声音里那层虚假的慈祥剥落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困惑与愤恨:
“你一个天人境人类!灵魂脆弱如蝼蚁!没有血神角斗场你就是个蝼蚁!凭什么......你凭什么不怕吾!“
凭什么。
祂想不通。
以往,哪个人类天人境武者被拖入中位神祇的灵魂幻境时,不是浑身发抖、跪地求饶?
哪个人类面对欲魔之神麾下最强祭司的权柄倾轧,不是肝胆俱裂、意志崩溃?
可眼前这个韦正,从被拖进来那一刻起......就没怕过。
祂甚至刚才感觉到,对方有一瞬间明明露了怯,可那点畏惧闪过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兴奋?是好奇?是期待?
这对哈林斯而言,比任何刀剑都更难堪。
祂是祭祀,是玩弄欲望的邪神。
祂见过无数生灵在欲望深渊面前屈膝、痛哭、崩溃、臣服,那是祂最享受的高潮时刻。
可谭行这副神态,像是来看杂耍的。
“怕你?“
谭行开口了。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
他歪着头,眼里的期待仍没散,嘴角那抹笑甚至又往上勾了一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街边摊贩讨价还价:
“我为什么要怕你?“
他顿了顿,刀尖在地上轻轻一磕,黑焰溅开几星碎火:
“老子手里已经捏了六条中位神祇的命。你算老几?“
哈林斯的气息猛然一滞。
谭行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扭曲的面孔,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拽进来,又是封血神角斗场,又是显化欲望深渊,搞得煞有其事的。“
“那你倒是快点啊。“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让我看看,欲魔之神麾下最强祭司,到底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灰紫雾气彻底乱了。
哈林斯的投影剧烈闪烁,那张面孔上红光暴涨,声音里那层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濒临失控的嘶哑:
“你......你会后悔的!我要把你灵魂里最肮脏的东西挖出来!我要让你跪在自己欲望面前哀嚎!我要......“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谭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快点动手吧,别搁这儿放狠话了,你嗓门再大也吓不死人。让我看看,开开眼。“
然后他往原地一杵,血浮屠往地上一扎,双臂抱胸,下巴微抬,那姿态哪像个待宰的羔羊,分明是观众席上嗑着瓜子等好戏的闲汉。
哈林斯的声音在虚空中碎成了无数道混乱的嘶鸣。
灰紫雾气疯狂涌动,幻境深处那“超越画面“的原始感知骤然暴涨,铺天盖地地朝谭行压了过来。
哈林斯已经不再说话了。
祂要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把谭行的灵魂撕开,把欲望挖出来,让他后悔。让他哭。让他跪。
可就在欲望深渊真正撞上谭行灵魂的前一瞬,谭行眼底那团滚烫的期待,忽然又亮了几分。
他低声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
“来吧。“
“让我看看,我到底想要什么。“
下一刻,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灰紫雾气、虚幻面孔、哈林斯暴怒的嘶吼......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谭行只觉得眼前一花,像被人兜头罩了一层纱又猛地揭开,再睁眼时,脚下是熟悉的青砖地,鼻尖是混着柴火和米香的温热气息。
北疆的家。
屋外寒风呜咽,可屋里厨火正旺。
厨房方向传来锅勺碰撞的清脆声响,虎子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厨房门边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沾着一道面粉印子:
“哥!发什么愣呢,早饭快好了!等一下啊,别急!“
声音还是那样莽撞又热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谭行立在堂屋中央,目光怔怔地扫过四周。
墙角的搪瓷盆、门后挂着的旧棉袄、桌上缺了个口的海碗......每一件东西都熟悉得像刻在骨头里,可此刻看在眼里,却有一种隔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摸到故土的恍惚。
母亲白婷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端着碗热腾腾的白粥放到桌上,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可那一眼里盛着的温度,比这屋子里的炉火还要暖。
谭行胸口一阵发酸。
他还没开口,余光忽然被阳台上那道身影勾了过去。
晨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一道宽厚的身影正在打拳。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悠悠的,可每一式都稳得像山,拳风卷着细微的嗡鸣,在逼仄的阳台上拉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轨迹。
谭行盯着那道背影,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起手式,那个沉肩坠肘的弧度,那套他小时候看了无数遍的拳法......
打拳的人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模样,鬓角有些灰白,眉眼间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笑起来时眼角堆起几道细纹,整个人透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温厚。
他朝谭行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粗糙而温热:
“小行!昨晚睡得好吗?“
谭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喉头猛地一紧。
一股滚烫的酸涩从胸腔直冲眼眶,鼻子一抽,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好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爸……“
两个字出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狼狈地抬手去抹,可越抹越多,洇湿了手背。
因为谭公早就牺牲了。
谭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笑着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掌心的温度那么真切,粗糙的纹路硌着肩头,连呼吸时胸腔的起伏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明知道这是假的。
明知道这是哈林斯的欲望幻境,明知道这满屋子的温馨都是欲望深渊从灵魂缝隙里撬出来的东西......可他妈的,太像了。
太像了。
谭行咬着牙,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把那股几乎要把人溺死的酸涩生生压回去,可声音还是抖的,还是哑的:
“爸……我想你了。“
阳台上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
虎子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母亲又转身去端了碟咸菜搁在桌上,谭公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可那只手始终没从他肩上拿开。
谭行知道自己正站在欲望深渊的正中央。
可这一瞬,他不想走。
“小行!你怎么了?男子汉,怎么能哭呢?“
谭公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狐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偏着头看谭行,眉眼间的关切浓得化不开,像极了小时候他趴在门槛上看父亲打拳时,父亲每次收势回头望向他的那个眼神。
谭行没有说话。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面前这个男人死死搂进怀里。
父亲的肩头比他记忆里瘦了些,可那副骨架子还是那样硬朗,带着北疆汉子特有的结实。
谭行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眼泪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笑,也带着颤: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谭公被他这一抱弄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粗豪:
“问呗!男子汉大丈夫,娘们唧唧的像什么话!“
谭行从父亲肩窝里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咧得老高。
他盯着父亲那双温厚如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爸……我算是一个男人吗?“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我能成为您的骄傲吗?“
谭公闻言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那笑跟谭行记忆中一模一样......眼角堆起细纹,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可整张脸上都亮堂堂的,像北疆冬天里忽然炸开的一轮太阳。
“算啊!怎么不算!“
谭公抬手狠狠揉了揉谭行的脑袋,力道大得像小时候:
“你是我谭公的儿子,你就是个男人!爸永远视你为骄傲!“
谭行听着这句话,浑身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
父亲的那只手还按在他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
虎子在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笑,母亲端着咸菜的手停在半空,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气,满屋子都是他这些年梦里翻了无数遍的光景。
然后谭行低下头。
“爸。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谭公能听见。
下一瞬,血浮屠凭空凝于掌中。
“哧......“
漆黑刀锋从谭公胸膛贯穿而过,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虎子在厨房门口的笑容僵在脸上,母亲手里的咸菜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惊恐的尖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间迸出......
谭行左手死死箍着父亲的腰背,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右手刀柄攥得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在抖,可那刀插进去之后便没有再动分毫。
他笑着。
笑得满脸是泪。
“爸……谢谢您。“
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您那句话,我做梦都想听到。真的。做梦都想。“
谭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贯穿的刀锋,嘴角溢出一丝暗色。
可他没有挣扎。那双粗粝的手缓缓抬起来,落在谭行头顶,掌心温热如旧。
然后他低声道:
“小行。“
“你辛苦了。“
谭行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泪滚烫地淌过腮边,烫得他整张脸都在烧。
他感觉自己怀里那具身体正在一寸寸变轻、变淡,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
他仓皇抬眼。
虎子和母亲正惊恐地朝他扑过来,身影却在半空中碎裂成无数灰紫色的光点。
而父亲......父亲那张温和的脸从始至终都在笑着看他,一寸一寸地消散在晨光里。
画面轰然崩塌。
整片北疆的家、青砖地、旧棉袄、灶膛的火,一切的一切像被巨力从中央撕开,裂成漫天碎片。
谭行手中一空,父亲的温度从掌心流逝殆尽。
他站在原地,在无尽的灰紫色碎光中,缓缓闭上眼。
“爸。“
“我不辛苦了,真的....“
画面再转。
谭行再次睁开眼时,已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暖融融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奶香和洗衣液的清甜味,混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安宁。
卧室门口探出一张脸。
于莎莎。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拢在脑后,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家伙。
看见谭行立在客厅中央,她眉眼一弯,笑容像被阳光点亮的湖水,溢着满满当当的欣喜:
“老公,下班啦?快过来看看小团子!“
她怀里那婴儿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藕节似的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肉嘟嘟的脸颊泛着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过来,看见谭行就咧开没牙的嘴,笑出一串咯咯的奶音。
谭行怔住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日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他看着于莎莎抱着孩子朝他走过来,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嘴角的弧度、怀里那团柔软的小生命......这一切如此鲜活,鲜活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真的吗?
他下意识攥了攥拳。
指尖的触感是真实的,地毯的绒面,阳光的温度,于莎莎身上那缕淡淡的皂香味......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就是现实。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是幻境。哈林斯的欲望深渊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灵魂,这一层,是家。
是妻子。是孩子。是他谭行根本不敢奢望的未来。
于莎莎走到他面前,把怀里的小团子往他臂弯里递:
“抱着呀!愣着干什么?你儿子都等半天了!“
谭行低下头,看着那团柔软的小东西被塞进自己怀里,小团子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湿漉漉的嘴巴咿咿呀呀地拱着他的下巴。婴儿身上带着奶香的热气扑在脸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力气小得可怜却固执得很。
谭行低下头,鼻尖蹭过婴儿柔软的胎发,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他有孩子了。
在幻境里。
他抬头看向于莎莎。
她正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映着光,嘴角带着笑,......干净,温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他。
谭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滚烫的炭。
于莎莎凑过来,伸手替他把小团子嘴角的口水擦掉,轻声笑道:
“你抱得挺好的嘛,我还怕你不会呢。“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怀里的小家伙,声音低低的:
“小团子长得像你,你看这眉眼,这倔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谭行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婴儿的呼吸浅浅的,胸口一起一伏,小手始终攥着他的衣领不撒开。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手臂微微收紧,把那团柔软的小生命小心翼翼地往怀里拢了拢,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于莎莎。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莎莎。“
“谢谢你。“
于莎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这个。
她怀里的小团子咿呀了两声,小手还在半空中挥着,而她的目光从孩子身上抬起来,带着浅浅的疑惑望向谭行。那笑容还挂在嘴角,正要开口回应......
谭行却抢先一步。
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于莎莎,眼底那团滚烫的期待此刻沉静下来,化作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
“莎莎。如果……如果我还有别未尽的责任.....“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愿意……让我去吗?“
“你愿意等我吗?“
于莎莎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没有立刻回答。
垂下眼,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又抬头看了看谭行,那双眼睛里映着从落地窗漏进来的暖光,安静得像一潭被阳光照透了的水。
然后她轻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小团子从怀中托出来,放进旁边的婴儿车里,又替小家伙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转回身。
然后她一把抱住了谭行。
手臂箍得紧紧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前传出来,带着鼻音,却没有任何犹豫:
“老公,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嘴角勾着一抹笑,那笑里有几分倔强,几分从容,像北疆冬天里最后一朵不肯谢的花:
“我永远在你身后。“
“永远……等着你。“
谭行浑身一震。
那句话像一把滚烫的锤子,狠狠砸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砸得他眼眶一热,视线又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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