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听声辨色
第014章 听声辨色 (第1/2页)沈秋实周岁后,松鹤院里最常听见的一句话,便是“二姑娘慢些”。
她学会走路不久,步子还不稳,却不肯整日让人抱着。暖阁到正房不过十几步,她也要自己扶着墙走。冯奶娘跟在身后,双手虚虚护着,每见她脚下一晃,便紧张得倒吸一口气。
“二姑娘慢些,门槛还没过去呢。”
沈秋实低头看着那道不过半掌高的门槛,先扶住门框,试探着抬起右脚。鞋尖磕在木沿上,她身体往前一栽,被冯奶娘及时托住。
她站稳后没有哭,重新抬脚。
第二次,她跨了过去。
周嬷嬷正从廊下经过,见状笑道:“咱们二姑娘凡事都要自己来。往后怕是个闲不住的。”
沈秋实听懂了,仰头朝她笑。
她如今已经能说不少单字。祖母、哥哥、奶娘、水、饭、灯、鸟,都是日常里用得最多的。完整句子她还说得磕绊,旁人只当她说话比寻常孩子稍早,并未觉得异常。
她很珍惜重新获得语言的过程。
出生时,她明明听懂一切,却只能用啼哭表达饥饿与不适;如今每多会一个字,便像多拿回一件属于自己的工具。可她并不急着把所有知道的词都说出来。她学着真正孩子的样子,偶尔叫错,偶尔含混,也会把刚学会的两个字反复念上几日。
这样一来,旁人只觉得她聪慧,却不会觉得怪异。
会说话后,她听到的东西反而更多了。
从前下人当着婴儿毫无顾忌,如今见她能听懂称呼,便会避开一些。可回廊转角、半掩的窗后和午睡时分,仍有许多压低的闲话会落进她耳中。
她渐渐发现,同一句话用不同语气说出来,意思可能全然不同。
喜鹊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糊,笑着说“二姑娘用饭了”,声音轻快,眼睛也看着她,是真心愿意照顾。另一个叫金铃的小丫鬟偶尔替班,也会说同样的话,尾音却拖得长,碗往桌上一放便去看窗外,分明只想快些交差。
沈二太太来请安时,总夸她“安静懂事”。这句话在祖母面前是称赞,转头同身边丫鬟说起时,却成了“没有娘的孩子果然早熟”。
父亲偶尔问一句“秋实近来可好”,听着像关心,问完却从不等人细答;祖母问同一句话,后头总会接着问吃了多少、夜里醒几回、衣裳是否合身。
沈秋实不以话本身判断人。
她看对方说话时站在哪里,眼睛看向谁,话后做了什么。那些最细微的地方,往往比漂亮话更诚实。
这一日午后,许老夫人在内室见布庄管事。沈秋实原在暖阁午睡,醒后自己走到软帘边,没有立刻进去。
里头的管事正赔笑道:“老夫人放心,二姑娘春衣用的料子已经留好,都是柔软细棉,一点不磨皮肤。”
许老夫人问:“价钱呢?”
“仍按旧价。”
“去年一匹细棉是八百文,今年城里棉价降了,你为何仍按旧价?”
管事顿了一下,笑声更响:“老夫人有所不知,棉价虽降,染工却贵了。咱们铺子给府里的又都是最好的,自然不能同外头那些粗货相比。”
沈秋实听不懂所有行市,却听出那笑声里有心虚。
许老夫人也听出来了。她不急着揭穿,只让周嬷嬷取去年和今年的进货账。管事的声音顿时低下去,解释也从“染工贵”变成“账房或许记错”。
“究竟是染工贵,还是账记错,你回去查清楚。”许老夫人道,“三日后把进货凭据送来。沈家可以让铺子赚钱,却不能养着糊涂账。”
管事连声应下,退出来时额头都是汗。
他在门口看见沈秋实,立刻换上笑脸,弯腰道:“二姑娘醒了?真是越长越伶俐。”
沈秋实抬头看他,叫了一声“伯伯”。
管事笑得更亲切,夸她懂礼。
她也跟着笑,仿佛完全没听见方才的争执。
等人走远,周嬷嬷才把她领进屋:“二姑娘几时醒的?”
“刚刚。”沈秋实说。
她说的是实话,只没说自己在帘外站了多久。
许老夫人让她走到身边,指着桌上的两本账册问:“方才那位伯伯笑得好不好看?”
沈秋实眨眨眼:“好看。”
“那他是好人吗?”
这个问题像是随口逗孩子,周嬷嬷却没有笑。
沈秋实知道祖母在试她。她若直接说管事不是好人,便显得懂得太多;若只说是,又辜负老人有意教她。
她想了想,伸手指向账册:“账……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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