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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密码之约

第四章 密码之约 (第1/2页)

清晨五点四十分,敦煌火车站。
  
  冬天的河西走廊冷得刺骨。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从铁轨上、从枕木上、从候车室那几排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一丝一丝地往上爬,爬进骨头缝里。
  
  陆沉缩在候车室的塑料椅子里,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纸杯的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他攥着,没有放下。好像那杯凉透的咖啡是什么他能抓住的东西似的。
  
  方旭在旁边打瞌睡,摄影包当枕头,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陆沉没有睡。
  
  他一夜没睡。
  
  眼眶发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着。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近乎刺痛。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不要相信任何人。陈望舒的字迹。端正、有力。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喉咙就紧一分。
  
  林若鸿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他需要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一遍。陈望舒的死。那个符号。那封邮件。那串指向昆仑山的坐标。还有——
  
  一个自称周恒的国安局探员。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纸杯。咖啡从杯口溢出来,沿着手指流下去,冰凉的,黏腻的。他没有擦。
  
  就在这时,方旭突然动了。
  
  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惊觉。像动物在睡梦中感知到危险的本能反应——他的身体突然绷紧了,眼睛睁开一条缝,手已经伸向了摄影包的侧袋。
  
  陆沉也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一种从后背升起来的、细密的、像是蚂蚁爬过的感觉。有人在看着他们。
  
  他抬起头。
  
  五点五十五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候车室门口。
  
  不是林若鸿。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攥紧的手套。
  
  是苏晚。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她走路的姿态很稳。目标明确的、笔直的、不带任何多余动作。
  
  她径直走到陆沉面前。
  
  把手机递给他。
  
  “这是我的手机。“她说。声音平静。太平静了。“林若鸿昨晚还给我的。“
  
  陆沉没有接手机。
  
  他在看她。
  
  他在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温暖的亮。是一种计算过后的亮。像是一台精密仪器正在扫描他——扫描他的表情、他的姿态、他攥着纸杯的那只手上暴起的青筋。
  
  “你没事?“他问。
  
  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因为你没事吗?
  
  陈望舒的纸条上写着:不要相信任何人。
  
  然后他在纸条的背面——不,不是背面。是那张纸条下面压着的另一张更小的纸条上,用更小的字写着:
  
  包括苏晚。
  
  包括苏晚。
  
  这四个字从他看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他的脑子里盘旋。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它就动一下。疼一下。
  
  现在苏晚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
  
  包括苏晚。
  
  “我从来就没事。“苏晚说。她坐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们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一样。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但没有打开。
  
  “你什么时候到的敦煌?“
  
  “昨天下午。“苏晚说。“我从北京直飞过来的。“
  
  “为什么?“
  
  “陈院长的邮件。“苏晚看着他。“那封有触发器的邮件。我追到了源头。“
  
  陆沉的喉结动了一下。
  
  触发器。
  
  陈望舒发给苏晚的邮件——他在知道那封邮件的存在时,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一种奇怪的、迟到了很久的恍然。
  
  像是拼图终于多了一块。但这一块拼上去之后,图案反而更模糊了。
  
  “什么意思?“他问。
  
  苏晚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在昏暗的候车室里显得格外刺眼,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半。屏幕上是一串密密麻麻的代码。
  
  “陈院长给我发的不是一封普通的加密邮件。“她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了一下,调出另一个窗口。“它是一个定时触发程序。当满足特定条件时,程序会自动向昆仑山深处的一个服务器发送数据包。“
  
  “什么条件?“
  
  苏晚停了一下。
  
  她的手指离开了键盘。
  
  “他的心跳停止。“
  
  候车室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头顶那盏日光灯管里镇流器的嗡鸣声。嗡嗡嗡。像一只垂死的虫子。
  
  陆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他的心跳停止。
  
  陈望舒把自己的生命体征监测设备连接到了一个程序上。当他的心率归零的那一刻——程序启动。数据上传。
  
  他把自己的死变成了一个开关。
  
  陆沉的手指在纸杯上捏出了褶皱。纸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他想起陈望舒最后那几个月。视频通话时,老人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很好。好得不正常。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一切安排的人,卸下所有重担之后的那种轻松。
  
  他当时没有多想。
  
  现在他想了。每一个细节都想。
  
  陈望舒在视频里笑着说:“小沉,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您也是。“
  
  “我啊——“老人笑了笑,那种笑很淡。“我的事情,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他当时以为老人在说研究工作。
  
  不是的。他说的是——所有的安排,差不多了。
  
  包括死亡。
  
  “上传到哪里?“陆沉的声音有些哑。他自己都能听出来。
  
  “昆仑山东段,坐标39.8721°N、94.7853°E附近的一个数据中心。“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一张卫星地图。一个红色标记落在群山之间。“这个数据中心从外面看像是一个气象监测站,但它的带宽和算力远超气象站的需求。“
  
  陆沉看着那个红点。
  
  39.8721°N、94.7853°E。
  
  和他收到的那张纸上的坐标一模一样。
  
  陈望舒给了他坐标。也把自己的数据送到了同一个坐标。
  
  “陈望舒自己建的?“他问。
  
  “不确定。但注册信息显示,这个数据中心的运营方是一家叫'清音研究所'的机构。“
  
  陆沉的手停住了。
  
  纸杯从他指间滑落。咖啡洒在裤腿上,冰凉的液体渗进布料,但他没有感觉。
  
  清音。
  
  “清音?“
  
  他的声音变了。他自己都听出来了。那种变化不是音量的变化,是质地——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拧了一下,音色变了。
  
  “对。“苏晚看着他。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我查过了。'清音研究所'的法人代表——“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说的话。
  
  “是宋清音。陈望舒的妻子。你的养母。“
  
  世界安静了一秒。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了的安静。日光灯不嗡了。方旭的鼾声消失了。连陆沉自己的心跳都好像停了半拍。
  
  宋清音。
  
  他的养母。
  
  陈望舒的妻子。
  
  他关于她的记忆——如果那能叫记忆的话——只有很少的一些碎片。很小时候,一个女人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饼。她的脸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他记不清她的五官。只记得她的手。手指很长,指尖有老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陈望舒说她死了。在他很小的时候。一场意外。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幸。
  
  “她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出来了。
  
  “法律上是的。“苏晚说。她的声音没有同情,也没有犹豫。是那种经过训练的、精确的表达方式。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但'清音研究所'在她'去世'后的第三年才注册。而且——“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
  
  “这家研究所每年都在提交年度报告。最近一次提交是上个月。“
  
  陆沉盯着屏幕。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他眨了一下眼。泪膜重新覆盖上去的那一瞬间,屏幕上的字变得模糊了。
  
  一个死人开的研究所。
  
  上个月还在运营。
  
  他的手开始抖。是某种地基在松动的感觉。他以为自己知道的那些事——关于身世、关于陈望舒、关于宋清音——那些稳固了二十多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
  
  “所以我来了。“苏晚合上电脑。“因为那个触发程序发送的数据包——不只是数据。“
  
  “还有什么?“
  
  “一段话。“苏晚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需要侧耳才能听清。“陈院长在程序里嵌入了一段文字。当数据包到达服务器时,这段话会自动显示在终端上。“
  
  “什么话?“
  
  苏晚看着他。
  
  那一刻,她的眼神变了。之前那层精确的、计算过的亮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来的是——不忍。
  
  “'陆沉,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她顿了一下。
  
  “'去昆仑山。找到天机。'“
  
  又顿了一下。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苏晚。'“
  
  候车室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黏稠了。
  
  陆沉看着苏晚。
  
  苏晚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像是两列高速对驶的列车,在错车的那一瞬间,气流会把人震得向后仰。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苏晚。
  
  这句话在陆沉的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第一次炸开。但这一次不一样。因为这一次,说这句话的人是陈望舒——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而这句话指向的人——苏晚——就坐在他面前。
  
  活着。
  
  呼吸着。
  
  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包括苏晚?“方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大眼睛听着。声音里带着困惑。
  
  陆沉没有理他。
  
  他在看苏晚的手。
  
  她的手放在电脑上面。手指很长。指尖——他注意到——有老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是长期敲键盘留下的。
  
  和陈望舒一样。
  
  和那些长年累月沉浸在某个世界里的人一样。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苏晚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道裂缝被她迅速地、熟练地缝合了。“陈院长对我也不完全信任。他给了我触发器,但没有告诉我全部真相。“
  
  “你害怕吗?“
  
  “害怕。“苏晚说。
  
  她说是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承认了什么时的表情。
  
  “但更好奇。“
  
  “你们搞密码学的都这样?“方旭在旁边插嘴。他的声音有些大,带着一种试图缓解紧张气氛的笨拙。
  
  “我们这一行的座右铭是——'每一个密码都值得被破解,包括写密码的人的心。'“
  
  陆沉差点笑出来。
  
  差点。
  
  不是因为这个句子有多好笑。是因为——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未知的清晨,在“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苏晚“的余震中,苏晚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这让他觉得,也许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
  
  也许。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他问。
  
  “去昆仑山。“苏晚说。“那个数据中心的服务器上有完整的加密日志。如果能破解它,就能知道陈院长这五年到底在监测什么。“
  
  “林若鸿也是这么说的。“
  
  “林若鸿?“苏晚的眉毛微微挑起。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陆沉捕捉到了。“她怎么知道的?“
  
  “她有自己的渠道。“陆沉把U盘递给她。“这是她给我的。她母亲——宋清音的研究笔记。“
  
  苏晚接过U盘。
  
  她的手指在接过U盘的那一瞬间,停顿了不到半秒。
  
  然后她把它插入电脑。
  
  她看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陆沉一直在观察她。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像是整个人的内在结构被重新排列了一遍。眼睛亮了。不是之前那种计算过的亮。是那种——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时的、近乎虔诚的亮。
  
  然后她抬起头。
  
  “这不是研究笔记。“她说。
  
  “是什么?“
  
  “这是一本密码本。“苏晚说。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宋清音用她的'天书'理论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加密体系。这套体系——“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是那种——当你站在一个巨大的、超出预期的事物面前时,身体自发的反应。
  
  “这套体系,和陈望舒发给我的那个触发程序,使用的是同一种加密算法。“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宋清音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设计好了这套系统。“苏晚说。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某个不在这个候车室里的地方。“陈望舒只是在她死后,把它实现了。“
  
  母亲是真正的天才。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们同时转头。
  
  林若鸿站在候车室的柱子旁边。深蓝色的冲锋衣,军用级别的登山包。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她的脸上没有尴尬,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背负了很久终于放下来的表情。
  
  “你听到了多少?“陆沉问。
  
  “全部。“林若鸿走过来。她的脚步很稳。但她的手——陆沉注意到了——攥着登山包的肩带。指节发白。
  
  “我母亲是天才。“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在公共场所说出的秘密。“我父亲是执行者。而沈默然——“
  
  “沈默然是什么?“
  
  “是叛徒。“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升高。没有愤怒。没有激动。
  
  但就是这两个字——叛徒——在候车室的冷空气里,听起来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重量。
  
  林若鸿告诉他们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三十年前。
  
  陈望舒、宋清音和沈默然,同一所大学的研究生。三个人在考古系的同一个实验室里。研究同一个课题——中国上古文明的密码系统。
  
  宋清音是三人中最聪明的。
  
  林若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悲伤。像是这些话已经被她在心里反复咀嚼了三十年,所有的尖锐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疼。
  
  宋清音在博士论文中提出了“元文字“理论——认为所有人类文字系统都有一个共同的底层编码结构。这个结构不是人类发明的,而是从某个更古老的源头继承来的。
  
  这个理论被学术界嘲笑为伪科学。
  
  陆沉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答辩台上,面对着满屋子摇头的教授。她的眼神一定很亮——和苏晚的亮不一样,是那种不计后果的、只属于天才的亮。
  
  但沈默然相信了。
  
  沈默然当时是计算机系的,同时对考古学有浓厚兴趣。他看到了宋清音理论中蕴含的巨大商业价值——如果“元文字“真的存在,那就意味着人类文明有一个统一的“源代码“。掌握了这个源代码,就等于掌握了预测文明演化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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