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存在的家属
第十三章 不存在的家属 (第1/2页)陈医生诊室里那台老旧挂钟,已然走到上午十点二十六分。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桌面泛黄的病历上投下一层浅淡灰影,可没有任何人能从这束光里感受到一丝轻松。摊在众人眼前的这份病历,正一点点推翻十九年前所有人对那场车祸的固有认知。
楚筠没有急着翻开它。
只是静静凝视封面上的三个字:
周晓雨。
自从侦查工作启动,这个名字每次出现,都伴随着重重矛盾。
事故报告里,她是遇难死者;
现场录像里,她在官方标注的死亡时间之前就离开了车祸地点;
报警笔录里,她曾声称自己遭到跟踪;
而眼下,医院存档记录显示,她还是三十六名待转运病患中的一员。
所有线索全都指向同一个女人,可每条线索推导出来的结论,却完全相悖。
顾远低声发问:“陈医生,这份病历是原件吗?”
陈医生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当年转运前所有患者资料,都是我负责审核核对的,周晓雨就在其中。”
楚筠终于伸手,翻开了病历。
第一页登记着基础信息:
姓名:周晓雨
年龄:二十六岁
入院时间:2007年6月
诊断结果: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
看到诊断这一行,楚筠的手指骤然顿住。
顾远立刻察觉到异样:“怎么了?”
楚筠没有作答,只是持续向后翻页,第二页、第三页,直到翻到既往病史板块,他才缓缓皱起眉头。
“这里说不通。”
陈医生问道:“哪里存在矛盾?”
楚筠指着病历:“如果她确诊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为什么要安排转去省城总院治疗?”
陈医生解释道:“她的病情情况十分特殊。”
“特殊在什么地方?”
老医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她和普通精神病人不一样。”
这句话落下,屋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陈医生继续讲述:
“周晓雨入院之后,最核心的病症不是幻觉,也不是情绪失控。她最大的异常,是一遍又一遍反复描述同一个画面。”
楚筠抬眼:“什么样的画面?”
陈医生直视着他,语速缓慢地说道:
“一辆大巴、一棵树,还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楚筠与顾远对视一眼。
二人心里同时了然,所有线索终于形成闭环。
早在十九年前车祸发生之前,周晓雨就已经完整描述出这场事故的全貌。
陈医生接着说:
“最开始我们都判定,这只是病症引发的空想。因为她口中描述的一切,在当时根本没有发生。她说会有人坐上一辆客车,这辆车会撞上大树,还会有人偷走底片……”
他短暂停顿,又补充一句:
“她甚至提到,大巴车上会少一个人。”
楚筠攥紧手中的病历本:“她是什么时候说出这些话的?”
“9月12日之前。”
“有准确日期吗?”
陈医生摇了摇头:“记不清了,但肯定是车祸发生之前。”
顾远低声自语:“也就是说,这些画面不是事故发生后留下的错乱记忆,而是她提前预知了整件事。”
陈医生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身为医生,他不愿用无法科学解释的异象,来定义自己的患者。
他只能如此表述:
“当时我们判断,她只是受到某件事的剧烈刺激,产生了强烈恐惧。人的精神世界,本就十分复杂。”
楚筠点头:“可后来,这场车祸真的如期发生了。”
陈医生陷入沉默。这一次,他无从辩驳,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
离开医院后,楚筠坐在车里长久一言不发。
顾远清楚他正在梳理海量线索,便没有上前打扰。
车子行驶十多分钟后,楚筠才终于开口:“我们之前一直陷入一个误区。”
顾远看向他:“什么误区?”
“我们始终认定,是车祸发生之后,有人篡改了各类卷宗记录。但现在看来,早在事故爆发之前,整套档案就已经被人动手篡改过。”
顾远默然不语。
楚筠继续分析:
“周晓雨并非整件事的核心,她只是最早洞悉所有内情的人。真正关键的疑点在于——她为什么会提前知晓一切?”
顾远猜测:“难道是精神疾病带来的预知幻象?”
楚筠摇头否定:“不能简单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
说着,他拿出病历的翻拍照片:
“精神病患者的确会产生幻想,但不可能精准预判十九年后一场车祸的完整细节,连底片、编号、人员失踪这类细节都分毫不差。”
顾远追问:“那队长您觉得真相是什么?”
楚筠沉默许久:“我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周晓雨不是预知了未来。”
顾远十分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筠望向车窗外:
“倘若她真的提前预见灾难,必然清楚事故准确发生的时间。可录像证据摆在眼前,车祸当天她亲自抵达了现场。这足以证明,她不是无关的旁观者,极有可能是事件的参与者。”
顾远眉头紧锁:“参与者?”
楚筠点头:“她明知即将发生什么,依旧主动前往现场,全程没有做出任何阻止行为,甚至有可能,她奔赴现场本就是为了这场车祸。”
这个推论过于大胆,顾远一时难以接受。此前他们一直将周晓雨视作纯粹的受害者,可楚筠现在提出,她或许不只是被害者,而是这场阴谋里的一环。
……
下午,楚筠重新调取周晓雨的入院全套档案。
这次他不再关注病情描述,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时间线上:6月入院,9月申请转院,前后仅仅三个月。
按照精神科常规诊疗流程,病患需要长期留院观察,除非出现极端特殊情况,否则不会短短数月就安排跨城转院。
楚筠翻到档案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转院申请单。
申请人:周晓雨亲属
审批人:院长
转院理由:病情出现变化
看到这几行字,楚筠立刻捕捉到一处破绽。
档案记录清晰显示,周晓雨无任何亲属:父母早逝,无配偶,无兄弟姐妹。
那这份申请上所谓的“亲属”,到底是谁?
他继续向下翻阅签名栏,上面只写着两个字:周岩。
楚筠的目光死死定格在这个名字上。
周岩。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过往所有线索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宋岩、顾言、李建民、周晓雨,还有那个身份成谜的第三十七名男子。零散的线索之间,终于多出一条全新关联。
楚筠拿起手机,拨通赵成的电话:“去查一个人。”
“查谁?”
“周岩,查清他和周晓雨的亲属关系。”
电话那头沉寂几秒,赵成的声音缓缓传来:“楚队,其实不用深挖了。”
楚筠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刚刚调阅完档案,周晓雨的病历里确实登记了周岩这个名字,但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赵成话音落下,办公室陷入一段短暂、却压抑到窒息的寂静。
楚筠没有立刻追问。这种情况他们早已屡次碰到:凭空出现的人物、虚假登记信息、被伪造的卷宗条目。
但真正让楚筠警惕的,不是“周岩不存在”这个结果,而是这个名字出现的位置。
他赫然出现在周晓雨转院申请这份核心医疗文件上。
这就意味着,如果此人纯属虚构,那整套转院手续从根源上就是伪造的。
“赵成,”楚筠开口,“把你查到的所有信息,完整复述一遍。”
听筒另一边传来翻动纸质文件的声响:
“登记资料标注,周岩是周晓雨的表哥。但我们调取户籍系统比对,二人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医院探视登记本里,从来没有周岩的来访记录。更离谱的是,周晓雨住院整整三个月,没有任何一笔亲属探视登记。”
楚筠看着桌上的病历:“可转院申请上,确确实实留有他的签名。”
“没错,签名落款就是周岩。”赵成回复,“我们现在正在做笔迹比对。”
楚筠挂断电话。
坐在一旁的顾远眉头紧锁:“现在看得出来,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人提前布局。”
楚筠无法反驳。眼下所有证据,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
早在车祸发生之前,就有人开始篡改各类文件。他们修改的不是事故结局,而是整件事的完整流程:
捏造一个不存在的亲属,伪造合法的转院手续;
让一个本不该登上转运大巴的人混进事故现场;
给本该死亡的人,留下活着离开现场的影像记录。
这绝非普通的文书造假,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提前布局的人员替换圈套。
……
下午四点,赵成带来笔迹鉴定报告。
鉴定结论十分简洁,却让在场所有人陷入沉默。
“周岩”的签名笔迹,和周晓雨本人签署其他医疗文件的笔迹,没有任何匹配之处。
也就是说,这个自称她表哥的周岩,从来没有亲自到场办理过手续。
楚筠久久凝视鉴定报告:“转院申请系伪造。”
顾远附和:“而且伪造时间,早于车祸发生。”
楚筠分析道:“这足以证明,有人早就知晓周晓雨会被转院,或者说,有人刻意安排,必须把她从这家医院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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