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补齐之前
第十章 补齐之前 (第1/2页)暗房里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全部目光汇聚在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纸屑上。这碎片实在太过微小,如果不是周凯清理暗格底部时恰好被毛刷带出来,再过几年就会彻底腐烂消融在灰尘之中。刑侦办案向来如此,很多时候推动案件取得关键突破的,从来不是完整齐全的成套证据,而是这种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推翻全部原有推论的细微痕迹。
周凯将证物袋封口封存后,又把暗格四周重新细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遗留物品,才缓缓起身开口:“暗格表面没有撬动痕迹,也不存在暴力开启造成的新鲜破损。能最后打开这里的人,清楚知晓开启方式,操作手法十分熟练,全程没有反复试开的痕迹。”
顾远点了点头。
这是一条至关重要的判断。
昨天他们还只是怀疑宋岩回来是为了搜寻某物,如今至少可以敲定:此人回来并非“寻找”,而是专程来“取走”东西。
寻找,代表不清楚藏匿位置;
取走,代表提前知晓内部存放着什么。
两个词看似差别极小,侦查的整体方向却会截然不同。
楚筠始终一言不发,慢慢蹲下身,用手电照亮暗格内部四个角落,忽然发问:“周凯,积灰厚度如何?”
周凯愣了一瞬,立刻领会楚筠的用意。
他拿出刻度探针,分别测量暗格四角与正中央的积灰深度,随后报出数据:“平均厚度1.8毫米,中心区域仅1.1毫米。”
楚筠颔首:“足以说明,里面的东西被取走的时间并不算久。”
赵成满脸疑惑:“这点灰尘怎么能判断时间?”
楚筠没有直接作答,指尖轻轻拂过金属柜顶面,指尖瞬间沾满一层细灰。
“暗房密闭不透风,灰尘仅靠空气沉降堆积。正常情况下每月沉降厚度不会超过0.1毫米,这里的积灰厚度还没达到周边区域的标准,由此推断暗格被打开不超过半个月。”
顾远补充道:“和房东的证词完全吻合。”
楚筠轻轻点头。
房东说宋岩折返照相馆,正是精神病乘客大巴事故发生的四五天前。
暗格内的积灰状态,也佐证物品是近期被人取走。
时间线,终于能够对应上了。
这时赵成猛然想起一件事,慌忙翻开笔记本问道:“楚哥,如果暗格里存放的是公安证物,为何会出现在照相馆?”
这个疑问所有人心里都有,却一直找不到合理答案。
楚筠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种:有人违规将证物带出公安体系;
第二种:这份东西自始至终就没有录入公安档案。”
顾远微微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筠站起身,望向墙角落满灰尘的放大机,慢慢解释:“十九年前没有数码拍摄设备,辖区派出所所有案发现场拍摄的底片,都会统一送到本地照相馆冲洗。如果现场摄影人员拍完照片,还没来得及把底片移交归档,中途突发意外,理论上底片、现场照片,甚至部分案卷材料,都会短期留存于照相馆。”
顾远沉默不语。
这种情况在当年确实真实存在。
尤其是二十年前,基层办案流程远没有如今规范严谨。
每次现场勘查结束,摄影员直接把胶卷交给合作照相馆冲洗,等照片冲印完成,再统一装订入档。
倘若中间任意一环出现疏漏……
那一卷胶卷,就会永久遗留在照相馆。
楚筠继续开口:“但还有一个疑点。”
赵成立刻追问:“什么疑点?”
“如果只是一桩普通交通事故的现场照片,时隔十九年,为何还会有人专程回来取走?”
一句话落下,房间再度死寂。
是啊。
寻常的交通事故,普通的现场影像。
就算不慎遗失,也绝不会有人在十九年后特地折返搜寻。
除非……
遗失的从来不是照片本身,而是照片里记录的隐秘内容。
……
上午十点,三人返回县公安局。
楚筠没有回自己办公室,径直走向档案室。
档案管理员老李刚泡好第二杯茶,看见楚筠过来,笑着打趣:“又来了?”
楚筠也淡淡一笑:“最后再查一份资料。”
“查什么?”
“十九年前那起交通事故的卷宗。”
老李点头,熟门熟路走到档案架,很快抱出一只边角磨损的牛皮纸档案盒。
楚筠没有立刻拆开,先核对档案盒外侧标签:案件编号、归档日期、承办单位,所有登记信息都毫无异常。
随后他撕开封条。
盒内整齐摆放着多本分卷:事故认定书、现场勘查笔录、尸检报告、询问笔录、车辆鉴定报告,全套文书一应俱全。
赵成翻了几页,低声嘟囔:“看着没缺东西啊。”
可楚筠的目光死死钉在卷宗目录上。
每一份刑事卷宗都会附带目录,每份材料对应固定页码。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卷宗中段。
目录标注,第47至59页为《现场摄影底片登记表》。
楚筠立刻翻至对应位置。
46页之后,直接跳转至60页。
中间整整十三页,全部消失。
赵成瞠目结舌:“怎么会……”
顾远一把拿过卷宗,反复检查装订孔洞,指尖摩挲纸页边缘,脸色愈发凝重。
这不单单是页面遗失。
而是有人专业拆开装订线,完整抽走十三页内容,之后重新装订复原。
如果目录没有保留,任何人都察觉不出少了内容。
楚筠缓缓合上卷宗。
这一刻,他们终于清楚暗格内曾经存放的物品。
不是照片,不是胶卷,而是一份本该永久留存公安档案的完整文件——现场摄影底片登记表。
而这份登记表,早在十九年前就被人取走。
档案室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赵成把卷宗放回桌面,再次核对目录确认无误后,低声说道:“目录完整留存,说明抽走页面的人,重新装订时刻意没有销毁目录,根本不怕别人发现卷宗缺页。”
顾远缓缓点头。
这是极易被忽略的细节。
如果对方只是单纯想销毁材料,完全可以连同目录一并撕毁,让后人误以为卷宗原本就只有这么多内容。
可如今目录、缺失页码的记录全都完好保留。
足以说明此人笃定,很少有人会逐页对照目录核对内容。
楚筠没有深究缺失的十三页,而是完整合上卷宗,摆放在桌面正中,指尖轻按封皮,长久凝视档案盒外侧泛黄的标签,沉默思索。
顾远心知,他一定捕捉到了新的关键线索。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楚筠向老李发问:“这份卷宗,近几年有人借阅过吗?”
老李思索片刻,打开电脑档案借阅系统,输入案件编号,调出全部借阅记录。
记录数量不多,十九年间仅有四次。
第一次:事故当年,案件复核查阅;
第二次:五年前,保险公司申请复印事故材料;
第三次:三年前,法院调取民事赔偿案卷;
第四次:半年前。
借阅人一栏,只标注四个字:内部调阅。
顾远皱眉:“具体是谁调阅?”
老李摇头:“电子系统只显示内部调阅,想查到实名,必须翻阅纸质借阅登记簿。”
说完,他从柜子取出一本厚重的借阅登记册。
这一次楚筠没有站立等候,直接坐下。
依旧缓慢翻页,最终停在半年前那条记录。
登记栏信息:借阅单位,刑侦大队。
但借阅人签名处,只剩一团模糊墨迹,像是有人反复用酒精擦拭消除字迹。
赵成十分诧异:“还能这么涂改?”
老李也面露不解:“按理不可能,登记簿常年存放在档案室,外人无法随意篡改。”
楚筠没有盯着墨迹团,而是观察整张登记页。
纸面已经微微起皱,确实被液体擦拭过。
诡异的是,只有签名位置被清除,日期、单位、联系方式全部完好留存。
顾远轻吸一口气:“有人刻意隐藏借阅人的身份。”
楚筠没有作答,拿起登记簿,对着灯光缓缓倾斜。
忽然,他把本子递给周凯:“拿紫外灯。”
周凯立刻打开勘查箱,取出便携紫外光源照射纸面。
短短数秒,原本空白的签名处,浮现出几道极淡的压痕。
不是墨水痕迹,是书写时笔尖按压纸张留下的凹印。
周凯切换侧光照射,压痕愈发清晰。
完整姓名无法辨认,但末尾两个字的轮廓依稀可见:……岩。
赵成瞳孔一缩:“宋岩?”
顾远立刻摇头制止:“别贸然下定论。全国名字末尾带‘岩’的人不计其数。”
楚筠点头:“无法仅凭这点定性。”
可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两道压痕。
除却姓名,还有一处反常细节。
登记簿上出现两种笔迹,准确说是两支不同书写工具留下的痕迹。
借阅单位、日期、联系电话,全部用蓝色圆珠笔填写;唯独签名位置,使用黑色签字笔。
赵成不解发问:“这点有什么问题?”
楚筠轻声解释:“正常办理借阅,全程只用一支笔填写所有内容。”
顾远瞬间醒悟:“你的意思是……
有人提前填好全部登记信息,事后另一人再来补签名字?”
楚筠缓缓颔首。
若属实,调取卷宗的人与办理借阅手续的,并非同一人。
换句话说,有人提前备齐全部手续,只等最后一人前来签字。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侧的老李猛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
三人同时回头。
“半年前那天,来的不是一个人。”
楚筠立刻追问:“一共几人?”
“两个。一人穿便装,另一人……”老人皱眉努力回忆,“身着警服。”
顾远马上追问:“你认识那名警察吗?”
老李摇头:“穿警服的男人我从没见过。穿便装的那个……戴着鸭舌帽。”
档案室瞬间鸦雀无声。
鸭舌帽。
又是鸭舌帽。
十九年前事故现场照片里的拍摄者、新闻影像中出现的摄像男子、半年前到档案室调阅卷宗的人。
这个特征,第三次出现。
但楚筠没有半分激动,反而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大院里往来的民警,长久沉默。
顾远走到他身侧:“你在想什么?”
楚筠低声开口:“我一直以为,我们只在追踪单独一个人。
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顾远默然聆听。
楚筠继续分析:“鸭舌帽、摄影包都是最普通的装束。这类形象反复出现,未必代表是同一个人,反倒有可能……”
他停顿数秒,说出一句让顾远后背发凉的推论:
“有人刻意引导我们,牢牢记住这个戴鸭舌帽的形象。”
室内空气骤然压抑沉重。
如果十九年间,每一轮调查都会出现一名戴鸭舌帽的人。
此人究竟是在隐藏自身真实身份,还是刻意误导后续侦查人员,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摄影师”身上?
楚筠转身,重新拿起那本案卷。
这一次,他不再寻找缺失的十三页,直接翻到卷宗第一页。
方才他忽然醒悟:所有人全都执着于“少了什么”,却没有一人认真审视“还剩下什么”。
真正的答案,未必藏在被取走的材料里。
也可能隐藏在十九年来,从未有人产生过怀疑的文字之中。
楚筠重新坐回档案桌前,将这份因年代久远变得发硬的卷宗缓慢翻至首页。这一回他不再像之前快速浏览,而是拿起铅笔逐行细读,每读完一句话便停顿数秒。一旁的顾远没有打扰他,默默将其余副卷全部摊在桌面。他清楚,每当楚筠进入这种状态,代表他已经开始质疑整件案件最基础的定论,而非单一细微线索。
首页是案件摘要。
内容平铺直叙,毫无特殊之处:
2007年9月12日上午9点45分,辛集镇西侧乡道发生单方交通事故。一辆中型客车操作失误驶离路面,撞击路边杨树,车头严重变形,造成一人死亡、七人受伤。
楚筠读完,没有翻页,重读一遍。
紧接着,读第三遍。
站在一旁的赵成坐立难安,反复浏览文字看不出任何破绽,终于忍不住发问:“楚哥,这不就是常规事故简介吗?”
楚筠没有回答,把卷宗推到赵成面前:“读一遍。”
赵成低头完整朗读一遍:“没看出问题啊?”
楚筠点头:“再读。”
赵成只得再次朗读,依旧毫无发现。
这时顾远走上前,盯着首页思索片刻,忽然开口:“问题是不是出在时间?”
楚筠抬眼:“为什么这么想?”
顾远指向第一句:“昨天我们调取的新闻素材,第一段视频时间标注8点14分,报警记录约8点20分。可卷宗首页写事故发生在9点45分,若是同一起事故,时间对不上。”
楚筠淡淡一笑,摇头:“那是两起不同事故。我现在查看的,是十九年前的旧案。”
顾远这才反应过来,赵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办公室再度安静。
楚筠取回首页,取出另一本分卷,将两份文书并排摆放。
“你们看这里。”
铅笔点向首页第一行:发生一起单方交通事故。
随后又指向现场勘查报告首页:经现场勘查,涉事车辆与道路右侧杨树相撞。
赵成依旧看不出区别:“两句话描述的不是一回事吗?”
楚筠轻轻摇头:“不一样。”
他缓缓解释:“摘要里的‘单方交通事故’,是认定事故责任后才能使用的定性结论,本身就是最终判定;而现场勘查报告只客观记录事实,不下任何定性,因此只描述车辆撞树这一行为。”
两句话看似描述同一事件,法律层面的含义却天差地别。
顾远神色逐渐凝重,读懂了楚筠的潜台词。
楚筠接着说道:“也就是说,首页这份摘要,是事故责任完全敲定之后才撰写完成的。”
赵成点头:“这很正常,整理卷宗时都会统一写摘要。”
“没错。”楚筠说道,“所以首页文字并非现场同步记录,而是归档后期补写的内容。”
赵成依旧没能领会深意,顾远却直接翻到卷宗最后一页:“如果首页是事后补写,撰写依据是什么?”
楚筠缓缓作答:“依据整套卷宗全部材料。
但如今,卷宗核心十三页已经消失。”
顾远呼吸微微一滞。
楚筠没有继续阐释,将首页递给他:“读最后一句话。”
顾远低头朗读:事故原因:驾驶员操作不当。
话音落下,他猛然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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