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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雪中行

第二章 雪中行 (第1/2页)

李逸尘在雪地里走了整整一夜。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伙流寇。说是流寇,其实就是几个从燕北州溃败下来的逃兵——丢了兵器,抢了一辆过路的牛车,正围着车上的老人要钱。李逸尘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绕路,直接走了过去。那几个逃兵看到他走过来,先是警惕,然后发现他就一个人,就笑了——笑得很难听。李逸尘没有笑。他走到离他们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古书,翻开,撕下一张空白页,叠成一只纸鹤。纸鹤在他手心里扇了扇翅膀,飞了起来,在逃兵头顶上绕了一圈。逃兵们仰头看着那只纸鹤,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领头的那个咽了口唾沫,低声说了一句"走",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牛车上的老人哆嗦着要跪下磕头,李逸尘摆了摆手,说了句"顺路",继续往前走。他边走边想:这古书上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有用。当天晚上,他在破庙里过夜时掏出古书,借着火光翻开地图页。那个光点还在南边,一明一暗地闪着,像是在说"往这里走"。他合上书,算了算路程——按现在的脚程,走到青石关大概还要七八天。不急,但也耽误不起。雪很深,踩下去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要先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走了一个时辰之后,他的鞋里就灌满了雪,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冻死。他只能一直走,走到身体发热,走到雪化成水,走到水又结成冰。他想起在城隍庙里听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要么被生活冻死,要么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路。破庙的屋顶漏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他把古书举到月光下看——纸页泛黄,边角已经磨损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但同时他心里也升起一丝不安——这书上的东西太厉害了,厉害到不像是一个普通人该拥有的。沈青崖为什么要给他?是帮他,还是利用他?他甩了甩头,不再想这个问题。现在想这些没用。活着走到青石关,才是正事。
  
  天亮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燕北州已经看不到了,只有天边一抹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朝霞还是城火。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除了他的脚印,还有另一行脚印。那行脚印从昨晚就一直跟着他,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李逸尘知道那是谁——沈青崖。那个神神秘秘的中年人既不上前搭话,也不消失,就这么跟着,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牧羊人在看管一头不听话的羊。
  
  李逸尘懒得管他。爱跟就跟着吧,反正也不碍事。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怀里那本古书。
  
  昨晚在城隍庙里,他按照书上说的方式呼吸,丹田里升起了一股热流。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来得及细想。现在走在空无一人的雪原上,他终于有时间好好研究一下了。
  
  他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掏出古书,翻到第一页。上面的图案画得很详细——一个人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头顶有一道光线直冲天际。旁边的小字密密麻麻,写的是一种半文半白的语言,读起来像是某个道士的修炼笔记。
  
  "炼精化气者,以自身精血为引,引天地灵气入体……"他念了一段,皱了皱眉,"引天地灵气入体——说得轻巧,灵气在哪儿?我怎么感觉不到?"
  
  他又翻了翻后面的内容。后面几页画的是人体的经脉图,用红线标出了真气运行的路线——从丹田开始,沿着脊椎往上,经过后颈,翻过头顶,再沿着前胸回到丹田。如此循环往复,每循环一次,真气就壮大一分。
  
  "试试也无妨。"他把书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按照图上标出的路线开始运气。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耐心地试了一遍又一遍,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股热流终于又出现了——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椎往上走,走到后颈的时候卡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堵在那里。他咬了咬牙,使劲一冲——
  
  那股热流冲过了后颈,直达头顶。他感觉到头顶"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开了。紧接着,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清晰——他听到了三十步外一只野兔在雪地里刨食的声音,听到了五十步外树梢上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甚至听到了身后一里外沈青崖的呼吸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吓了一跳。
  
  "这……这是开天眼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雪还是那个雪,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一些淡淡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他伸出手,一个光点落在他的手心里,冰冰凉凉的,像是一滴露水。他握紧手心,那光点便融进了他的皮肤里,一股清凉顺着手臂流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就是灵气?"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还真有这种东西。"他把古书小心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这一趟没白跑,光是学会这个就值了。"
  
  他正打算继续研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声,有马蹄声,还有——哭声。他收起古书,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
  
  翻过一个小山坡,他看到了一幅让他心里发紧的画面。
  
  坡下的官道上,一队难民正沿着道路向南走。大概有两三百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恐惧、麻木、绝望。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有人牵着牛,牛背上驮着小孩;更多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上那件单薄的衣服和脚上那双磨破的鞋。
  
  一个老人倒在路边,已经走不动了。他的儿子蹲在旁边,拉着他的手,不停地喊着"爹"。老人摇了摇头,示意儿子别管他,自己走。儿子不肯,蹲在那里哭。旁边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谁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停下来帮别人,可能就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李逸尘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老人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是冻的。他伸手摸了摸老人的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他想了想,把手按在老人的背上,闭上眼睛,调动丹田里的那股热流,往老人体内渡了过去。
  
  那股热流顺着他的手掌进入老人的身体,老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老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李逸尘摆了摆手:"别说话,省点力气。歇一会儿就能走了。"
  
  老人的儿子跪下来给他磕头,他赶紧扶住:"别别别,我受不起这个。赶紧扶着你爹往前走,前面有个破庙,能挡风。"
  
  等那对父子走远了,李逸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又惊又喜——刚才那一下,他只是试了试,没想到真的有用。那本古书上写的东西,是真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沈青崖的脚印还在那里,不远不近。他忽然觉得,那个中年人给他的不只是书,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他跟着那队难民走了一段路,一边走一边观察。这些人大多是从燕北州北边逃过来的——雁回关、飞狐谷一带的百姓,北胡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跑了,跑了三四天,才跑到这里。有的人在路上生了病,有的人冻死了,有的人被北胡人的游骑追上杀了。能活到现在的,都是命硬的。
  
  他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队难民虽然没有首领,但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秩序。年轻力壮的走在外围,老人女人和孩子走在中间。有人在前面探路,有人在后面断后。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组织,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人到了绝路上,反而比平时清醒。"他自言自语。
  
  他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有马队!"整个队伍顿时乱了起来——北胡人的游骑!有人往路边的树林里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抱着孩子哭。
  
  李逸尘眯着眼睛往前方看去——远处确实有一队骑兵,大概二十几个人,正沿着官道朝这边跑来。但他们的装束不像是北胡人——穿的虽然是皮甲,但头上裹着的是青布头巾,这是中原军队的标志。
  
  "不是北胡人。"他说了一声,但没有人听他的。难民们已经被吓破了胆,一听到"马队"两个字就慌了神,根本不管是谁。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眼前。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胡茬,眼神锐利,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他勒住马,扫了一眼路边的难民,开口问道:"你们是从北边来的?燕北州怎么样了?"
  
  难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答话。李逸尘从人群里走出来,仰头看着那汉子:"燕北州已经沦陷了。两天前,北胡人的万人队攻破了城门,周镇川将军战死。"
  
  那汉子的脸色一沉,握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北胡人现在到哪儿了?"
  
  "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城里,但以他们的速度,现在应该已经在往南推进了。"李逸尘说,"你们是哪部分的?"
  
  "天京来的。"那汉子说,语气很冲,"朝廷派我们来增援燕北州——现在看来,来晚了。"
  
  李逸尘打量了一下他们——二十几个人,虽然装备精良,但个个风尘仆仆,显然也是赶了很远的路。他问了一句:"你们就这点人?"
  
  那汉子苦笑了一声:"先锋只有这些。主力大军还在后面,至少要五天后才能到。"他顿了顿,忽然盯着李逸尘看了看,"你叫什么名字?"
  
  "李逸尘。"
  
  "我叫韩勇,天京禁军都头。"韩勇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刚才说周将军战死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的。"李逸尘说,"我走的时候,他正带着十几个亲兵堵在城门口,被北胡人的骑兵围住了。"
  
  韩勇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雪,好一会儿没说话。李逸尘注意到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愤怒,是一种压在心底、无处发泄的愤怒。
  
  "我跟了周将军六年。"韩勇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六年前我还是个新兵,什么都不懂,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有一回在西南平叛,我中了埋伏,是他单枪匹马冲进来把我救出去的。他背上挨了一刀,骨头都看见了,愣是咬着牙把我扛了回去。"他抬起头,眼睛发红,"这六年,我欠他一条命。"
  
  李逸尘没说话。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心里难受,但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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