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城东幸存者
第四十九章:城东幸存者 (第2/2页)“由赵默和方晴联合核定。”何成局说,“赵默负责技术指标——信号强度、覆盖范围、广播清晰度。方晴负责安全评估——城东人员的行为是否合规、有无异常活动。两人都签字,物资才能发放。任何一人驳回,物资暂扣。”
“那你呢?”周明问,“何管理员在合作中扮演什么角色?”
“仓库管理员。”何成局说,“我只管物资进出。不管核定。”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周明看着他,他也看着周明。两个人在沉默中对峙了大约三秒。然后周明移开了目光——不是退缩,而是像下棋时把棋子移动到一个更有利的位置。
“我没意见。”周明说。
投票结果:七票全票通过。宋建国被重新请进会议室时,方晴代表管委会宣布了修正后的合作方案。宋建国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修改过的合作提议书——何成局用红笔在上面划掉了“一次性付”四个字,在旁边写上了“分阶段按进度配给”——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你们很谨慎。”他说,“这是对的。在末日里,谨慎比慷慨活得更久。”
“那你们接受?”方晴问。
“接受。”宋建国站起来,伸出手,“明天我派工程师和医生来。他们会在基地待一周。同一天,欢迎方队长和孙宇副手来城东做客。我们会用招待贵客的标准接待他们。”
方晴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会议桌上短暂交握,然后同时松开。何成局注意到一个细节——宋建国握手时手指并拢、虎口紧贴、力道均匀,是标准的军人式握手。他说的“退役武警”背景,至少在他自己身上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宋建国收回手时,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你们在尸潮之后,有没有在围墙外面发现一些异常痕迹?比如爪痕之类的?”
会议室的温度似乎骤然降了几度。
“什么样的爪痕?”何成局问。
“五道平行沟槽。”宋建国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间距大约这么大。切入面很光滑,不是普通丧尸能留下的。我们第一次遇到新型丧尸的仓库外墙上就有这种爪痕。你们如果有发现,最好提前做好防御准备。一只不可怕——我们三个人死两个主要是被偷袭。但如果不止一只,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何成局没有告诉他方晴在梧桐树干上拍到的那张照片。
送走城东六人后,方晴带着搜寻队护送他们到北门口。何成局站在图书馆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宋建国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北面居民区的方向。他注意到那个指关节有茧子的少年在走出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哨塔,不是看防御组,而是在看图书馆。在看这栋存放着基地全部物资的建筑物。
何成局转身下楼,回到三〇七室。
“谈得怎么样?”余素汐正坐在床沿整理物资清单,司姚姚趴在桌上拆卸那把小号弩——她现在能在两分钟内完成完整拆装,不需要看任何说明书。
“接受了。明天交换人质。”何成局把会议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说到宋建国握手时,余素汐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握手的方式是标准的军人式?”
“方晴也是这么握的。她觉得对方至少有一个退役武警——就是宋建国本人。”
“那他在居民区门口对你说的‘初次见面’就更可疑了。”余素汐站起来,走到窗边,“上次你去居民区见他,他说他和周明是末日后第一次见面。但如果他和周明在末日前就有金钱往来——通过周济的空壳公司——那他在居民区门口就是在撒谎。今天他主动进基地谈判,面对周明时的表现怎么样?”
何成局回想了一下。宋建国进会议室时环顾了一圈所有人,目光在周明脸上停留的时间和在其他所有人脸上一样——大约一秒。不多不少。周明发言时,宋建国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保持着他那种礼貌而自信的微笑,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意见。
“没有任何异常。”何成局说,“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刻意排练过的。”
余素汐点头。“柳如烟那边有新进展。你最好亲自去一趟。”
何成局在医疗队物资室找到了柳如烟。她正坐在一堆医疗用品箱子中间,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和几份手抄的账目记录。她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瘦削但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指上沾着钢笔水的蓝黑色墨迹。
“来了?”她抬起头,把一份记录推到他面前,“周济那个账户的后续转账,我查到了。末日爆发前三天——就是十一月十八号——周济从他名下那个空壳公司的账户里转走了十七万。转入账户的户主不是宋建国。是一个叫陈芳的女人。”
“陈芳?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在基地的幸存者登记名册里查过了。没有陈芳这个人。她不在基地。但我在管委会的家属登记表里找到了这个——”柳如烟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抄录着一段文字,“周明的配偶栏。周明,男,四十四岁,配偶姓名——陈芳。两人于二〇一一年在江宁区民政局登记结婚。”
何成局接过笔记本。黑色钢笔水抄录的几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柳如烟写字的方式和她讲课一样,一笔一划,条理分明。周明的配偶叫陈芳。末日爆发前三天,周济把十七万转到了陈芳名下。一个后勤处副处长,一个广电局工程部主任,一笔末日前三天才完成的转账。这不再是业务往来的范畴了。
“转账发生在末日爆发前三天。”他说,“周济是周明的侄子。陈芳是周明的妻子。周济转钱给陈芳,等于周明左手倒右手。但这笔钱本身来自宋建国的广电局——是宋建国批给周济公司的预付款。所以资金流向是:广电局公款→周济空壳公司→周明妻子的私人账户。”
“宋建国批了这笔预付款,说明他知道这个空壳公司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这家公司是周济的。”柳如烟合上笔记本,“但资金最终的落脚点是周明的家庭账户。如果宋建国不知道这个终点站,他就是被周明叔侄利用了——用公款洗钱进私人腰包。如果他知道,那三个人就是利益共同体。”
“无论是哪种可能,周明和宋建国之间的关系都不是‘末日后偶然重逢’。他们在末日前就已经通过这笔钱绑在了一起。周济死后,知道这笔钱全部来龙去脉的只剩两个人——周明和宋建国。”何成局说。
柳如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戴眼镜时,她的眼睛轮廓清晰,睫毛很长,眼神里带着一种末日前或许也曾柔和过的光。但她接下来说的话一点都不柔和。
“你可以用这条信息做两件事。第一,私下透露给宋建国——告诉他你知道了陈芳的名字。如果他紧张,说明他之前不知道资金的最终去向,也就是被周明玩了。第二,在管委会上公开提出这笔转账的存在——但不要点名陈芳——给周明制造压力。他在压力下一定会联系宋建国对口供,这时候你通过频道七的监听就能抓到他们私下串通的证据。”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余素汐教你的?”
“不是。”柳如烟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恢复了讲台上那种平静而锐利的光,“末日之前,我教过一门课叫《英美文学中的阴谋叙事》。从莎士比亚到品钦,所有阴谋的套路无非两种——信息不对称和信任崩塌。周明和宋建国的关系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上——宋建国不知道周明拿他批的公款洗了多少钱进自己腰包。把不对称消除掉,他们的信任就会崩塌。”
“余素汐说你是A级。”何成局说,“她低估你了。”
柳如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晚,方晴在出发去城东之前,独自来到仓库地下室找何成局。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迷彩服,砍刀磨过了,刀刃上的缺口都用磨刀石仔细打磨过,手枪别在腰后。她的表情比平时更沉——不是紧张,是一种大战前的专注。
“明天我带孙宇去城东。一周之内,我会把他们据点里的每一个房间、每一个人、每一件武器都摸清楚。”方晴靠在仓库铁门上,“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一周后我没回来——如果我们在城东出了事——不用来救。直接动手。”
何成局没有说话。
“这不是烈士精神。”方晴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这是止损。城东的战斗力不低,如果他真想吞我们,硬拼不是最好的策略。你有余素汐的情报网,有柳如烟的金融证据,有大刘的防御组。这些牌打好了,周明和宋建国联手也翻不了天。但如果为了救我和孙宇,你把主力派出去,基地空虚——那才是正中了他们下怀。”
“我答应你。”何成局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活着回来。你欠我十七发子弹的枪法课。”
方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那根永远不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何成局手里。“这烟给你。末日前舍不得抽,末日后更舍不得。等我回来再还我。如果我不回来,你替我在我坟前点了。”
她转身走上地下室的楼梯,军靴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沉闷的回声。
何成局看着手里的那根烟。烟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过滤嘴被她用牙咬出了一圈浅浅的凹痕。他把烟收进储物空间最核心的静止区域,放在那盒还没拆封的比利时巧克力旁边。
第二天清晨,方晴和孙宇坐上一辆改装校车,跟着宋建国的六人返回城东居民区。同一天,城东派来的工程师和医疗人员进入基地——一个叫老白的无线电工程师,五十多岁,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说话带着江宁本地口音;一个叫秦姐的女医生,四十出头,方脸盘,手指粗短有力,像是常年做外科手术的人。
赵默全程陪同老白在图书馆顶楼组装发射器。林晓晓陪同秦姐在医疗队交接医疗数据。方晴和孙宇出发后,大刘把防御组值班表从两班倒改成三班倒,北墙哨塔增派了两个人,东墙加设了沙袋掩体。
一切都在有序运转,像一台被精心校准过的机器。
但何成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不是关于周明——他已经基本摸清了周明的底牌和行为模式。是另一种不安。和异能有关。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灰色的平原上。地面是干裂的黑色泥土,头顶是低垂的灰色云层,没有日月星辰,光线来自四面八方,均匀而冷漠。远处站着一排人。二十三个人,面朝他,站成一排。他们的眼睛全部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色。他们同时对他咧嘴微笑,然后开口说话。
“晶体。收集晶体。”
何成局惊醒时浑身冷汗,余素汐被他的动作惊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有。”何成局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做了个梦。”
他没有描述梦境的内容。但他在黑暗中展开储物空间,检查了那块灰白色的晶体碎片。碎片仍然安静地悬浮在空间中央,周围的能量漩涡旋转得更加稳定了——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状带,像土星的光环一样环绕着晶体碎片缓慢旋转。他能感觉到碎片在吸收空间里的能量,极其微量,但持续不断。
这种感觉——这种能量流动的感觉——和他在方晴拍立得照片上看到的那种爪痕组织液的青白色反光,在某个层面上产生了共鸣。他无法用语言描述这种共鸣,但他能感觉到。
窗外的月光洒在三〇七室的地面上,铺成一片惨淡的银白色。何成局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方晴到城东后会用对讲机回报第一次平安信号。明天周明在接到城东合作新进展后会做出下一步动作。明天林晓晓会递来秦姐在医疗队的第一份行为评估报告,赵默会给出老白的技术能力初步判断。
窗外,北面居民区的方向,方晴和孙宇或许正坐在城东据点的某个房间里,在煤油灯下记录第一份观察报告。紫金山方向,夜风带着松涛的低啸声拂过空无一人的山路,某种进化了三个月的生物正在暗处缓慢地、有目的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