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搜寻队的覆没
第四十五章:搜寻队的覆没 (第2/2页)它们从超市后方的仓库门里挤出来,一个接一个,像蚂蚁从被捅破的蚁巢里涌出。至少有二十只。可能更多。最前面的几只穿着超市员工的红色马甲,胸牌上的名字已经模糊在干涸的血渍里。它们没有眼睛——眼眶里是空的,只有黑漆漆的窟窿——但它们能精准地朝着声音和气味的方向移动。
方晴的砍刀劈开了第一只丧尸的头颅。刀刃从太阳穴斜切入颅骨,带着一蓬黑血拔出,顺势斩向第二只丧尸的脖颈。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个动作都是武警格斗训练的肌肉记忆,劈、砍、格挡、移动,刀刃在她手里画出一道道铁灰色的弧线。
何成局射空了第一轮弩箭。六支箭,六只丧尸倒地,每支箭都精准地从眼眶或太阳穴射入。丧尸倒下时连挣扎都没有——脑干被破坏的丧尸会瞬间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但丧尸还在涌出。
方晴砍翻了一只,又一只,第三只从侧面扑上来,牙齿离她的肩膀只有十厘米。何成局来不及重新装填弩箭,拔出腰间军刺,反手刺进那只丧尸的太阳穴。黑血溅了他半张脸,腥臭味冲得他眼睛发酸。
“撤!往入口方向撤!”大刘的吼声从收银台方向传来。
何成局扭头看了一眼。大刘已经激活了皮肤金属化,整个人像一尊青铜铸像,顶在队伍最前面。三只丧尸同时扑在他身上啃咬,牙齿在金属化的皮肤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留下一道道白印,但伤不了皮肉。大刘一拳一只,将丧尸的脑袋砸碎。他的拳头在这种状态下比铁锤还硬,丧尸的头骨像鸡蛋壳一样碎裂。
但丧尸太多了。从仓库门里涌出的丧尸群已经超过了三十只,把十二人的搜寻队分割成了三块——方晴和何成局在最右侧通道,大刘和王浩宇在收银台附近,李浩和周济在左侧。
何成局边退边装填弩箭,手指因为肾上腺素激增而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稳住手指,一支一支地把箭插进箭槽。
然后他听见了王浩宇的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剧痛。
何成局转过头,看见王浩宇已经被拖倒在地上。一只穿着超市保安制服的丧尸趴在他身上,牙齿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小腿。血从伤口喷出来,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是刺目的鲜红——人血和丧尸黑血的颜色完全不同。
“救我——!求求你救我——!”王浩宇抱着何成局的腿,手指因为绝望而扭曲成爪子状,指甲隔着裤腿掐进何成局的皮肉。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咬伤。不是抓伤。牙齿咬穿了腓肠肌,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丧尸病毒沿着血管扩散的早期征兆。感染已经开始。被咬的人会在两到十二小时内变异为丧尸。没有例外。没有解药。没有奇迹。
他掰开王浩宇的手指。
“对不起。”
王浩宇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恐惧变成不解,从不理解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绝望,所有这些变化在两秒内完成,像一个人从高楼坠落时在短时间内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何成局——!你不能——!”王浩宇的嘶吼在超市空旷的天花板下回荡。
何成局后退两步。他看见王浩宇还想站起来,但受伤的腿已经无法承重。他看见更多的丧尸朝王浩宇扑来。他看见大刘冲过来想救人,但被另外三只丧尸挡住了去路。
然后他转身,跑向了方晴的方向。
方晴看到了一切。她的砍刀正将一只丧尸从锁骨劈到胸口,拔刀时带出一片黑血。她对何成局点了点头——一个极短暂的、下颌微动的动作,但传达的信息非常明确:你做的是对的。
“往入口冲!所有人往入口冲!”方晴大吼。
七个人冲出了地下超市。
十二人进入,五人永远留在了里面。
王浩宇、周济和三个何成局叫不出全名的后勤组成员。周济的尸体后来在超市收银台附近被大刘找到——他跑错了方向,跑进了死胡同,被四只丧尸堵在墙角。找到时,半个喉咙已经被啃掉了。
何成局的储物空间里装满了物资。压缩饼干、巧克力、肉罐头、糖,还有从药品区搜来的绷带和消毒水。总计约两吨。
这是用五条人命换来的。
车队开出万达广场区域时,车里安静得像是灵堂。
没有人说话。李浩的标枪断成了两截,他抱着那两截断枪坐在角落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王浩宇是他在防御组的搭档。大刘的金属化皮肤已经褪去,露出一张疲惫至极的脸,双手上沾满了黑血和碎裂的骨渣。
何成局坐在后排,用一块脏布擦军刺上的黑血。刀槽里积了厚厚一层,需要用指甲才能抠出来。他擦了很久,动作机械而专注,好像擦刀子是此刻唯一有意义的事。
方晴坐在他对面,也在擦砍刀。刀锋上多了好几个米粒大的缺口,是砍骨头时崩的。她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磨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做的是对的。”方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全车人听到。
何成局抬头看她。
“王浩宇活不到明天。”方晴继续说,目光落在刀锋上,“被咬就是死。我们没有任何治疗手段。你把他拉起来,他会变成丧尸再咬别人。你救不了他,你也改变不了结果。你唯一能做的是止损——让自己活下来,让其他人活下来。这就是末日。”
李浩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想说但说不出口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头重新低下去。
“我以前也放弃过人。”方晴把磨好的砍刀插回刀鞘,动作很慢,“武警时期,有一次任务,一个队友中了枪,腿动脉断了。我拖着他跑了两百米,他跟我说‘姐,放下来吧’。我没有放。他最后死在我背上,死之前多疼了两百米的路。如果我当时放下来,他至少可以少疼几分钟。”
她看向何成局。
“放弃也是一种救。习惯就好。”
何成局把军刺插回腰间的皮鞘。
“习惯不了。”他说。
方晴没有反驳。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依然没有点。
“对。”她说,“习惯不了。但不妨碍你下次还会这么做。”
车队在傍晚时分回到基地。
两吨物资让管委会喜出望外。周明亲自到仓库门口迎接,脸上挂着一种被刻意控制过的庄重——他想表现出对牺牲者的哀悼,但他的眼睛一直在那堆物资箱上打转,像一只饥饿的猫看到了鱼。
“周济呢?”他问方晴。
方晴卸下砍刀,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死了。跑错了方向,被堵在死角。”
周明的脸色没有变。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边攥紧了,指关节发白,又缓缓松开。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秒。
“知道了。”周明说,“我会通知家属。搜寻队的牺牲,基地会记住的。”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管委会办公楼。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从这个永远气定神闲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丝失控的端倪。他失去了侄子。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何成局回到三〇七室时,天已经全黑了。
余素汐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把小钥匙,正在发呆。听到开门声,她猛地站起来,钥匙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没有去捡,只是盯着何成局——从头看到脚,从他的脸看到衣服上的黑血,再从黑血回到他的眼睛。
“你受伤了?”
“没有。”何成局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血不是我的。”
余素汐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外套。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动作很稳,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然后把外套从他肩膀上褪下来。外套沾满了黑血,腥臭难闻,她折了两折放在墙角,打算明天洗。
司姚姚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端着半杯水。她走到何成局面前,把水杯递给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和昨天接过饼干时一样的发抖,但这回她的眼睛没有躲开,而是看着他的脸。
“谢谢。”何成局接过水,一口气喝完。
“死了几个?”余素汐问。
“五个。”
司姚姚倒吸了一口气。
“周济死了。”何成局又说。
余素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整理他的外套,把它翻过来,用湿布擦领口上的血迹。“周明的侄子?”
“嗯。”
“周明在会上提名你参加搜寻——然后他侄子也去了——然后他侄子死了。”余素汐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周明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不是因为你害死了周济,而是因为你是活着回来的那个。人们在自己的亲人死后,总会恨那些活着的人。不需要理由。”
“我知道。”何成局在床沿坐下来,终于感觉到了疲惫。身体上的,精神上的,从他掰开王浩宇手指的那一刻开始累积,直到现在才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万达里面还有多少丧尸?”余素汐问。
“很多。至少还有几十只在后仓。这次是被惊醒的——本来它们躲在仓库里不活动,我们不进去就不会出来。但有个铁架子倒了。王浩宇说是自己倒的。”
“自己倒的?”余素汐重复了一遍,“在地下超市,没有风,没有震动的情况下,一个铁架子自己倒了?”
何成局抬起头。他和余素汐对视了一眼。
“你说有人在现场故意制造声响?”他问。
“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能性。”余素汐拧干毛巾,开始擦何成局手臂上干涸的黑血,“你们十二个人的队伍里,如果有一个人希望任务失败——甚至希望特定的人死——制造声响是最简单的方法。砸一个玻璃瓶,推一个铁架子,只需要一秒钟,谁也不会注意到。”
何成局的脑海里闪过周济的脸。他坐在校车上,耳朵里塞着没插线的耳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参加一场自己知道结局的游戏。他走在何成局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在超市里被分到了左侧区域,和何成局不在一起。巨响从收银台方向传来,而收银台在超市中央——
“不是周济。”何成局说,“巨响从收银台方向传来时,周济在大刘那一侧。除非他有同伙。”
“那就更麻烦了。”余素汐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洗,水很快变成了淡红色,“如果不止一个人,说明周明在搜寻队里安插了不止一枚棋子。这次失败了,下次还会再试。”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
夜色渐深。余素汐从床底下拉出他留下的三个箱子,问他要不要把东西重新装回储物空间。何成局看了一眼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的压缩饼干和罐头,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出门前给母女俩准备了一个月的口粮,像是立遗嘱;现在他活着回来了,遗嘱变成了一堆需要重新搬运的行李。
“箱子先放床底下。”他说,“不搬了。留作储备。”
余素汐把箱子推回去,重新盖好旧床单。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何成局面前,弯下腰,伸手揉了揉他的太阳穴。她的指腹很软,力道恰到好处,在他太阳穴上打着圈。
“你以前学过?”何成局闭眼问。
“开服装店之前,我在一家推拿馆做过前台。看多了,学会了几手。”余素汐的声音在他头顶轻轻地响,“你太紧张了。后脑勺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这样容易头疼。”
何成局没有说话,任由她的手指在他太阳穴和后颈上揉按。紧绷了十二个小时的肌肉在她的按压下慢慢松弛下来。他听见司姚姚在旁边铺毛毯的声音,听见窗外远处巡逻队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听见风声穿过破碎的玻璃窗时发出的呜咽。
“搜寻队的任务,以后还会有吗?”余素汐问。
“会有。”何成局闭着眼睛说,“物资不够。万达还能再清一两次,然后是义务小商品城,再然后是更远的地方。基地的消耗量摆在那里,不去搜寻就是等死。”
“那你每次都要去?”
“不一定。这次是周明提名,投票通过。下次他再提名,我可以用仓库管理员的身份推掉——前提是管委会同意。”何成局睁开眼,“但如果搜寻队缺人,方晴点名要我去,我还是会去。”
“为什么?”
“因为方晴救过我。”何成局说,“今天在超市里,有两只丧尸从侧面扑过来,是她一刀劈开了一只,给我争取了换箭的时间。她可以不那么做的——她先发现丧尸,先躲开更容易。但她选择挡在我面前。在末日里,挡在你面前的人不多。每一个都值得你回去。”
余素汐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下。
“那我也去。”她说。
何成局转头看她。
“不是进搜寻队。”余素汐继续揉按,“是准备。你需要更好的装备,更完善的撤退计划,更准确的情报。我帮不了你杀丧尸,但我可以帮你准备这些。你活着回来,我女儿就多一张嘴吃饭。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何成局看着这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她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生死相许,只有一种精明的、务实的、甚至有点冷酷的计算。但这种计算让他安心。比任何信誓旦旦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
因为他也是一个计算的人。
“好。”他说。
那天深夜,何成局躺在床上,储物空间的异能波动再次将他从浅睡中唤醒。
五点三立方米。经过万达超市的极限使用——塞入两吨物资,反复存取,在高度紧张状态下连续运转——空间的边界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外扩张。
零点一。零点二。零点五。
扩张在一个小时内完成。空间的体积从五点三立方米增长到了接近七立方米。扩张后,空间内部的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是单一的、均匀的真空空间,现在隐隐出现了分区。何成局能感觉到空间内部有了一种微弱的“梯度”:中心区域仍然是绝对静止的,但边缘区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性。不是空气的流动,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他尚不能理解的能量流动。
他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展开空间。
七立方米的无形领域在意识中舒展开来,像一片属于他的微型宇宙。物资在中心区域安静地悬浮着,边缘区域的“流动”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整片空间。
何成局对着这片仅自己可见的虚空,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他伸出手,不是用意识去存取物体,而是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去触碰空间的边缘。那片边缘的“流动”在他意志接触的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击中,泛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涟漪扩散,碰到了墙角熟睡的司姚姚。
少女没有醒。但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更加平稳。之前蜷缩的睡姿在睡梦中松开了,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何成局收回意志。涟漪消失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不再是简单的储物空间了。
他需要搞清楚它正在变成什么。
窗外,西墙外的灯光信号又出现了。这次是连续三次闪烁,两次长一次短。何成局不懂灯光信号,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在传达什么信息。
城东的人在说什么?
他重新躺下,但再也没有睡着。
方晴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你做的是对的。”
王浩宇抱着他腿的手的触感也在。
二者都在。不矛盾。末日容得下两种感觉同时存在。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七立方米的空间轻轻搏动着,像一个刚学会呼吸的新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