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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三章 十二商法

第一七三章 十二商法 (第1/2页)

陆悬鱼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沈茯苓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鼻梁上那几点淡淡的雀斑。她的眼睛红通通的,眼泡微微肿起,显然是不久前刚哭过。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贴在脸颊上,平日里总是抿得一丝不苟的嘴唇此刻微微张着,嘴唇上还有一道被牙齿咬出来的浅浅红印。
  
  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紧紧攥着他的右手,攥得他的指节都有些发疼。她似乎是守了很久很久,久到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直到陆悬鱼睁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老板!”她的声音又尖又颤,第一个字破了音,第二个字便哽在嗓子里,随即眼泪便从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涌了出来,啪嗒啪嗒掉在陆悬鱼的手背上。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但眼泪越抹越多,索性不抹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囫囵话,
  
  “你昏迷了整整三日!怎么叫都叫不醒,云团堵在书房门口谁都不让进,周大人来了两趟都急得在院子里转圈——你、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陆悬鱼眨了眨眼,花了几息时间才把自己的意识完全从灵魂出窍的状态中拉回肉身。
  
  那种感觉很奇怪——灵魂和肉身重新融合时,像是穿上一件放了很久的旧衣裳,衣裳的每一个褶皱都还在,但刚穿上时总觉得有些陌生,需要活动几下才能重新适应。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沈茯苓攥得太紧的右手微微发麻。他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密室里混着安神香和旧纸墨香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和陈旧的气息——那是地下密室特有的气味。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有力而均匀,文财五阶通神的财神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比灵魂出窍之前更加圆融、更加稳固。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像是喉咙里含了一口沙子。他轻轻拍了拍沈茯苓的手背,将她攥着自己右手的双手缓缓松开,然后撑着矮榻坐起身来。
  
  坐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灵魂出窍前那件干净的青色长衫,腰间还系着那条玄色腰带,足上的布鞋也被沈茯苓仔细地摆在榻边,鞋尖朝外,方便他下地时直接穿上。枕边整齐地叠着一块湿布巾,榻边矮几上放着半碗已经凉透了的参汤,旁边还搁着一碟没动过的糕点。
  
  这些细节都说明在他灵魂出窍的这三天里,沈茯苓一直在旁边守着,寸步不离。云团趴在密室铁门内侧,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听到陆悬鱼说话的声音便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尾巴在地上缓缓扫了两下,然后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它显然也知道主人已经平安归来了。
  
  “崔钰呢?”陆悬鱼问。
  
  “崔先生在外面。”沈茯苓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站起身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利落干练的语气,只是嗓子还有些沙哑,“他守了你两天两夜,今早才换我去歇了一会儿。他刚才出去给你煎药了,说等你醒了必须把药喝了才能起身。”
  
  陆悬鱼点了点头,将双腿从榻上放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运转了一遍财神之气。
  
  文财五阶·通神——比干在飞升池边以玉符为他点开的这道境界,经过了天界之行、经过了与孔固的三轮交锋、经过了典籍库里那场从论辩到感化的漫长猎杀,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全稳固了下来。
  
  通神之境的全部感知力此刻都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他能听到密室外面书房的动静,能分辨出那是云团在舔爪子、那是风从石榴树枝叶间穿过。他也感知到怀中那几样东西的重量和温度:半片刻着孔固财神印记的竹简贴在胸口,和比干的玉符、老儒的日记、石崇案卷的誊本、阮籍的酒葫芦一同放在贴身的内袋里,每一件都带着自己独特的质感。
  
  他将竹简从怀中取出,在手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竹简上的盟约文字在密室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芒,孔固的财神印记在竹简左半片上隐隐发光,和他自己的印记互相辉映。
  
  他起身推开密室铁门,沿着狭窄的台阶回到书房。
  
  书房里的石榴树影子已经在窗棂上变换了无数次角度——从他灵魂出窍到如今归窍,人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书桌上依旧摊着他临行前压在白玉镇纸下的那张便条,便条上的字迹已经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边角。
  
  书架上阮籍的酒葫芦、石崇的玉算盘、慧明的竹杖、项武的长刀依旧静静地并排放在那里,在午后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里各自泛着不同质地的光泽。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声。灵魂出窍三日,肉身虽然被沈茯苓用参汤灌着维持了基本的气血运行,但终究比不上灵魂在体内时那般自如。他花了一炷香的功夫在书房里走了几圈,又运了两遍财神之气,将肉身僵滞的经脉全部疏通了一遍。
  
  走完几圈之后,他觉体内的文财五阶已经完全稳固——通神之境赋予他的感知力比灵魂出窍之前更加敏锐,他甚至不需要集中精神,就能自然而然地感知到永宁坊方圆百丈之内每一个人的气运流动。
  
  他能感知到书房外院里崔钰正在蒲团上打坐,能感知到厨房里沈茯苓正在烧水沏茶,能感知到巷口王婆正坐在竹椅上择菜。这些感知不需要他刻意去“看”,它们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流进他的识海,成为他对这个世界认知的一部分。
  
  谢道蕴来得很快。她显然是得了沈茯苓派人送去的消息便立刻赶来了——她进书房时发髻微微有些松散,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侧,显然走得很急。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裙,袖口处有好几道墨渍,那是抄写新商法草案时不小心沾上去的,洗了好几次都没能完全洗掉。
  
  她一进门便快步走到陆悬鱼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面色也还算红润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天界之行如何?”谢道蕴接过沈茯苓递来的茶碗,只是端在手里暖着手指,没有急着喝,目光始终落在陆悬鱼身上,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利落,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
  
  陆悬鱼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天界之行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从比干如何用云栖阁公务拖住太白金星讲起,讲到典籍库里孔固用礼法囚笼困住他的两轮交锋,讲到权变之辩中他用周公制礼、商鞅变法、汉高祖约法三章、汉宣帝霸王道杂之层层推进,讲到人间苦难的证据——老儒日记和石崇案卷——如何击穿了孔固最后的心理防线,讲到孔固伏案痛哭、最终同意以邺城为实验之地试行新商法三月,以天道为证、以民心为尺。
  
  他说完之后将怀中那半片刻着孔固财神印记的竹简取出来,放在石桌上,让谢道蕴过目。
  
  谢道蕴放下茶碗,拿起那片竹简,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竹简上孔固的财神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盟约文字刻得极深极有力,每一个字的笔划都一丝不苟。她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将竹简轻轻放回石桌上,用指尖在竹简边缘轻轻抚过,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贵极脆弱的古物。
  
  “以理服人,胜于刀兵。”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悬鱼兄在天界没有动用武力,而是用道理和证据让孔固自己决定走出典籍库、自己决定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礼法到底能不能安民。这样的悔改,不是被强迫的悔改,是自觉的悔改。其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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