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隙光
寻觅隙光 (第2/2页)肖克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回到公司的时候，陈莎莎已经把能找到的文旅招采文件都整理好了，整整两大文件夹，按年份和品类分好了类，整整齐齐摆在肖克的办公桌上。姑娘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对着电脑查了一下午，指尖都冻得冰凉。
“肖总，这是近三年文旅集团的所有公开招采文件，还有2011年集中采购的征求意见稿和实施细则草案。”她把其中一个文件夹往前推了推，“劳保鞋的专项规定在第三本的附件里，我标出来了。原材料采购指引也找到了，在最后。”
“辛苦了，去倒杯热水喝。”肖克点点头，伸手翻开文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开着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页上，黑色的印刷字密密麻麻。肖克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连附件里的小字都不放过。
陈莎莎端着水杯回来，站在旁边小声说：“肖总，我大概看了一眼劳保鞋的标准，挺严的。耐磨次数要求三万次以上，耐折两万次不开胶，还有抗撕裂、防水、静态压强这些指标，比普通工作鞋高多了。咱们之前做的普通文旅工作鞋，耐磨也就两万次，差着一截呢。”
“嗯，标准是不低。”肖克没抬头，继续翻着，“但也不是达不到。之前给工厂做劳保订单的时候，我们做过高配版，耐磨能到三万二，就是皮料成本高，划不来，所以没主推。”
他翻到《2011年度文旅景区劳保用品集中采购实施细则》的附件三——《原材料采购合规指引》。这部分印在最后，字体比正文小一号，薄薄三页纸，平时很少有人会仔细看。
肖克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字，忽然停住了。
指引里明确写着：“为响应国家产业内迁政策，扶持中西部轻工业发展，劳保用品所用头层黄牛皮，优先选用豫南省、皖西省等内地合规产区皮料。选用上述产区皮料的投标产品，在技术评分中可加2分，且同等价格下优先中标。”
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上述产区皮料因鞣制工艺符合环保新标准，有害物质含量更低，更适合长期穿戴的劳保用品。”
肖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豫南省平州市的黄牛皮……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大学同学群里有人聊起过。班长周光辉老家就是平州的，家里开了个皮料厂，做了二十多年，以前主要给当地的鞋厂供货，这两年内地鞋厂少了，正想往外拓展销路，价格比沿海的皮料便宜不少，质量也不差。当时大家还开玩笑说以后买皮料找老周，肖克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同学闲聊。
现在想来，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机会？
他立刻拿出手机，翻出大学同学群，往上扒了好几百条聊天记录，终于找到了那条消息。是老周发的，配了几张皮料厂的照片，说“自家厂产的头层黄牛皮，张幅大，伤残少，耐磨度高，符合环保新标准，有需要的同学联系”，后面还留了个手机号。
肖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如果真能用内地的皮料，一来符合采购指引的要求，能加分；二来内地人工、地皮都便宜，皮料价格肯定比沿海低，能把总成本压下来。只要参数达标，价格再比锐行低，劳保鞋这个品类，就有很大的胜算。
“肖总？怎么了？”陈莎莎见他忽然盯着手机出神，忍不住问。
肖克抬起头，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亮意：“找到突破口了。”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指着原材料指引那行字：“你看这里，内地产区皮料优先，还加分。我刚好有同学在豫南省开皮料厂，做头层黄牛皮的。如果我们用他们的皮料做劳保鞋，既能符合政策要求，又能压低成本。”
陈莎莎凑过去看了看，眼睛也亮了：“真的啊！那太好了！可是……内地的皮料质量能达标吗？劳保鞋的耐磨要求很高的。”
“不好说，得拿到样品测了才知道。”肖克站起身，拿起外套，“你先下班吧，这事我来对接。样品要是合适，文旅订单，我们还有翻盘的希望。”
“我不急，我陪您等消息吧。”陈莎莎摇摇头，主动拿起文件，“我再把劳保鞋的招标评分标准整理一下，算一下咱们如果用内地皮料，成本能降多少。”
肖克看了她一眼，没拒绝：“行。”
他走到窗边，拨通了老周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在车间里。
“喂？哪位？”老周的声音很大，带着点河南口音。
“老周，我是肖克，大学同班的，还记得吗？”肖克笑着说。
“肖克？哎呀，当然记得！咱班的学霸嘛！”老周的声音一下子热情起来，“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事找你帮忙。”肖克也不绕弯子，“我这边做劳保鞋，需要头层黄牛皮，耐磨要求高，还要符合最新的环保标准。记得你家是开皮料厂的，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料，什么价格。”
“有啊！当然有！”老周拍着胸脯说，“我们厂主做的就是头层黄牛皮，耐磨款是我们的主打，给不少劳保鞋厂供货。环保标准你放心，上个月刚过的新国标检测，证书都全。怎么，你要多少？”
“先不谈量，我得先看质量。”肖克说，“你能不能给我寄几张样品过来？不同价位的都来两张，我这边测一下耐磨、耐撕裂和有害物质含量。要是达标，咱们再谈价格和供货。”
“没问题！小事一桩！”老周很爽快，“我明天就给你寄快递，地址发我。都是老同学，我给你拿最好的料，价格绝对给你实在价，比你们沿海拿货便宜三成以上。”
挂了电话，肖克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老周这个人，大学的时候就实在，没什么花花肠子，他家的皮料应该差不了。但做生意不能凭人情，一切得看检测数据说话。
他转过身，看见陈莎莎趴在桌上算成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也没察觉。暖黄的灯光落在她发顶，毛茸茸的一层。
“算得怎么样了？”肖克走过去问。
陈莎莎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脸颊微微泛红，赶紧捋了捋头发：“肖总，我按之前的高配劳保鞋成本算的。原来咱们用沿海的皮料，一尺12块钱，一双鞋用料2.2尺，光皮料成本就是26块4。如果内地皮料真能便宜三成，就是8块4一尺，一双鞋皮料成本就是18块4毛8，光这一项就能省7块9毛2。”
她指着纸上的数字继续说：“再加上其他辅料、人工、制造费用，原来的成本是62块钱一双，要是皮料降了，总成本大概能降到54块左右。锐行的通用旅游鞋报价是75，劳保鞋他们要是做的话，按他们的标准，成本估计得70左右，报价最少得95以上才有利润。咱们要是报85，既有利润空间，又比他们低10块钱，优势就很大了。不但如此，我们做通用鞋和旅游鞋这块也能上这个皮料。”
肖克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点点头：“账算得很细。但这都是预估，得等皮料样品到了，测完质量，算完实际利用率，才能定最终成本。”
“嗯，我知道。”陈莎莎点点头，又小声补了句，“我觉得肯定能成。肖总您眼光好，每次找到的路子，都能成。”
肖克笑了笑，没接话。他哪是什么眼光好，不过是被逼到份上，逼着自己从一堆死文件里抠活路罢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劳保鞋的参数标准，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八点多。陈莎莎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脸一红，赶紧捂住。
“饿了吧，走，一起去吃点东西。”肖克拿起外套。
“不用了肖总，我自己回去吃就行，不麻烦您了。”陈莎莎连忙摆手。
“都这个点了，一起吧，附近有家面馆不错。”肖克不由分说地关了灯，锁上门。
两人下楼，走进旁边巷子里的一家老面馆。天冷，店里热气腾腾的，坐了不少吃宵夜的人。肖克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卤蛋。
面端上来，冒着热气，香气扑鼻。陈莎莎饿坏了，低头小口吃着，头发垂下来挡着脸。肖克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还在转着皮料和招标的事。
“肖总，您说，沈锐会不会也盯着劳保鞋这块啊？”陈莎莎忽然抬头问。
肖克摇摇头：“暂时不会。他的优势在休闲鞋、旅游鞋，主打轻便防臭，和劳保鞋的路子不一样。而且劳保鞋量不大，标准又严，利润薄，他看不上。他现在一门心思抢通用鞋的大蛋糕，没精力顾及这种边角品类。”
“那就好。”陈莎莎松了口气，“咱们悄悄把这块拿下来，也算是站稳一个脚跟。”
肖克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放进碗里，没说话。
边角品类又如何？积少成多，蚁穴也能溃堤。沈锐吞了大头，他就先啃下小头，慢慢攒力气。总有一天，能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吃完面，肖克开车送陈莎莎到小区门口。姑娘下车的时候，抱着包回头说了句：“肖总，您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嗯，你上去吧。”
车开走的时候，陈莎莎还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进楼。脸颊有点烫，也不知道是面太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下午，老周寄的皮料样品就到了。一共四张，分两个档次，都是深棕色的头层黄牛皮，摸上去厚实紧实，纹理细腻，手感确实不比沿海的差。
肖克立刻让王浩把样品送到洛川工厂，让汤大川安排检测，耐磨、耐折、撕裂强度、有害物质含量，所有项目全测，越快越好。
汤大川不敢耽误，亲自盯着检测室做测试。耐磨试验机转了整整一天，两万次、三万次，一直到三万五千次，鞋底的花纹才磨平。结果出来的时候，汤大川拿着报告跑到肖克办公室，嗓门都亮了：“肖总！好消息！皮料达标了！耐磨三万五千次，比要求的三万次还多五千！其他指标也全过，有害物质含量比国标还低！”
肖克接过检测报告，一页一页翻着，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利用率怎么样？”他问。
“张幅大，伤残少，利用率能到85%，比咱们之前用的皮料还高3个点！”汤大川笑得合不拢嘴，“我算了下，实际皮料成本比莎莎算的还低一点，整鞋成本能压到52块以内。”
“好。”肖克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报告，“老汤，安排打样，按最高劳保标准做，三天之内出十双样鞋。做好了先送第三方检测，拿到正式报告，我们准备投标。”
“没问题！我亲自盯！”汤大川风风火火地走了。
办公室里，肖克看着检测报告，又看了看文旅的招采文件，嘴角微微上扬。沈锐，你抢了通用鞋的市场，可你想不到，劳保鞋这块不起眼的蛋糕，会成为我的突破口吧，你有你的资本和广告，我有我的缝隙和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