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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来自喜马拉雅的呼唤

第二十六章    来自喜马拉雅的呼唤 (第2/2页)

“今天晚上他爸把我约到酒店去了。一个人。他说了很多——三千员工、恒通的项目、陆云的前途。他说如果我愿意离开,他可以帮我家还清债务,帮我家重建旅馆,帮我家对接国际登山队。他的声音很平静,每句话都像在谈合同条款。我坐在那里,冷气太冷了,我起了鸡皮疙瘩。他以为我在发抖。我不是在发抖。我在算账。我在算,我走,他得到什么。我留,他失去什么。算完了。我欠他的。从一开始就欠他。他不是债主。他是我欠债的那个人。欠他一个不用做选择题的未来。欠他一个不用和他爸决裂的借口。”
  
  他把纸缘捏皱了。纸缘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变成了一个极小的褶皱,像她在法餐厅里蹲下捡钞票时那些被攥了很久然后被抚平的钞票上的皱痕。他松开手指,把皱痕抚平,继续看。
  
  “我找桑贾伊帮忙。他问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知道。他又问他知道吗。我说他不会知道的。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只知道我背弃了他。他会恨我。恨比爱容易放下。他会慢慢忘了我。他会继续做他的项目,继续管他的公司,继续当他爸的好儿子,继续过他一直应该过的日子。他会很好。他会很好。”
  
  那行字的最后四个字,她写了擦,擦了写。纸张上有被橡皮擦磨薄的痕迹,对着光能看到纤维的纹理——在那个地方,纸已经不是平的,是被磨薄了之后微微凹陷下去的。有几个字被水渍洇花了——不是水,是别的什么。圆形的,边缘微微泛黄,落在“他会很好”上面,把那四个字泡得有些模糊。他用拇指轻轻拂过那片水渍,能感觉到纸面在那个位置比其他地方更粗糙——水干了之后,纸的纤维会翘起来。她已经不在了。但她曾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深夜、被这些字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掉过眼泪。她的眼泪落在“他会很好”上面。她希望他很好。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在哭。
  
  他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更潦草,铅笔削得不尖,笔画很粗,像是握着铅笔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把笔尖抵在纸上。
  
  “明天就是那天了。我在镜子里练了很多遍。怎么笑,怎么看他,怎么把手放在桑贾伊的手上。怎么说出那句话。那句话——我在心里念了一千遍。念到我觉得我可以做到。但我现在坐在这里,他在卧室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他在梦里大概还是那个在加德满都给我系红绳的年轻男人。他大概还不知道明天之后,他会变成一个恨我的人。对不起。我不能当面跟你说。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但我想你知道——我没有骗你。我说我爱他。我说爱他和爱他的钱是两回事。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说谎。我说我不爱你。那是假的。”
  
  最后一行字,不是中文。是夏尔巴语,用拉丁字母拼写的。他看不懂。但他能猜到。那是她在巴格马蒂河畔说过的那句话,用她最初的语言写下来,留给最后看到的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窗外灰白色的天空被雾霾笼罩,江面上的货船在雾中模糊成一片影子,汽笛声闷闷地从远处传来。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那页——画着歪歪扭扭太阳的那页。下面是那句话:他的名字叫太阳。他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那些歪歪扭扭的射线,每一根都是用铅笔一笔一画画上去的。她的手从来不擅长握笔——她的手只擅长握梭子、捻念珠、在雪崩之后念度母心咒。但她用那双手,在这个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里,给他写了一整本书。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一百零八颗。每一颗她都捻过。在加德满都杜巴广场,在费瓦湖船上,在郎当山谷木屋,在和平塔月光下,在重庆公寓沙发上,在梧桐絮飘舞的窗前。她把它们从阿妈手上接过来,又把它们戴在他手上。她说旧的给你,新的留给我。现在旧的在他这里,新的还在她那里,隔着整座喜马拉雅山。
  
  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不是微信提醒,不是任何他预设过的铃声。是一个国际号码,来自尼泊尔。他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手指僵住了。那串号码前面是加德满都的国家区号,后面是一串他不认识的数字。响了很久他才接。
  
  “喂。”
  
  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太流利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尼泊尔口音。每一个词的尾音都往下沉,像在确认什么。她说她叫阿斯玛,是尼玛的闺蜜。她说她一直想联系他,但不知道联系方式,后来是从尼玛的旧手机里翻到的号码。她问他包裹收到没有,他说刚收到。阿斯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陆云听到了加德满都的背景音——摩托车喇叭、远处的钟声、有人在用尼泊尔语喊什么,好像是在叫一个孩子的名字。然后阿斯玛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她一直在等你来。”
  
  陆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手指——是从手腕开始,沿着小臂往上,一直到肩膀。他的左手攥着念珠,珠子被绷得很紧,线被拉到极限。
  
  “她怎么样了?”
  
  阿斯玛又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在想措辞,而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听到电话那头有脚步声,大概是她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她的肺,从中国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太好。回到村里后,诊所的医生说最好去加德满都看专科。她去了,开了一堆更重的药。吃了好了一阵,但冬天一来,山上冷,她又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阿妈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在她被子上看到咳出来的血斑。但她从来没叫过疼。连我,她也不说。我每次去看她,她都坐在门廊上,膝盖上铺着那条织了一半的毯子。我问她疼不疼,她说没事。她从来都说没事。”
  
  阿斯玛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被加德满都的背景音盖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陪着她吗。不是因为她是我朋友。是因为她当年也帮过我。地震那年,我的孩子没了。我丈夫走了。我一个人在加德满都,什么都没有——没房子,没工作,连买一袋米的钱都没有。是尼玛把她的出租屋分了我一半。她自己那时候也在咳血,每天卖毯子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还要给我煮茶。她说,阿斯玛,你住在这里,住到你想走为止。我住了半年。她没有向我要过一分钱。她什么都没有向我要过。所以现在是我还她。夏尔巴人相信,欠了债要还。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还要还。我欠她很多。我慢慢还。”
  
  陆云的膝盖上放着那个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窗外,嘉陵江的货船汽笛又响了。他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中间那页——画着歪歪扭扭太阳的那页。下面是那句话:他的名字叫太阳。
  
  “她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很低。
  
  “在村里。阿妈在照顾她。但阿妈老了,能做的只是陪着她。”阿斯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她说不想去医院,说在医院里看不到山。她说她这辈子住够了看不到山的地方。每天下午太阳最好的时候,她会坐在门廊上,看着西边——对着中国方向。她织一块不大的毯子,织得很慢,拆了好几遍。她说要织一条经幡,不是普通毯子。她把它挂在村口的白塔上,最靠近天空的那一层。她说这样风念完经之后,念的经就会飘去你那边。你也许听不到。但你会被吹一下。”
  
  她顿了顿。
  
  “她瘦得不成样子。但今天早上我给她梳头的时候,她还是笑。她的头发掉了很多,梳子上缠着一团一团的,她看着梳子说,阿斯玛,我是不是变丑了。我说没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她笑了。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我们坐在河边,她说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嫁给那个让她觉得山也在听她说话的人。她嫁了。只是不是在这里嫁的。”
  
  阿斯玛停下来,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陆云听到她在深呼吸,像是要把压在胸口的东西推出来。过了很久,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这里冬天冷得很快。她在拖时间。她在等你来。”
  
  电话断了。不是阿斯玛挂的,是信号——山里的信号本来就是这样,忽好忽坏,一阵风就能把信号吹断。陆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着那串国际号码,通话时长十一分二十秒。窗外,灰色天空压得很低。远处的长江大桥隐没在雾霾中,车流的灯光在灰暗中连成一条暗红色的虚线。嘉陵江上的货船拉响了汽笛,沉闷而悠长,像从江底浮上来的叹息。
  
  他摊开自己的左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记得她在和平塔的月光下,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圈。当时那个圈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记得她指尖的温度——刚从转经筒上拿下来,被铜筒的嗡鸣焐得微热。她沿着他掌心的纹路画了一个圈,然后说,这是太阳。我的名字。现在那个圈很重,重得像整座喜马拉雅都压在他手心上。他被这个不存在的圈压得喘不过气,但他不能松开手。他不能松开她给他画的太阳。
  
  明天,他要订最早的航班,飞往加德满都。明天,他要翻过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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