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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第1/2页)

转眼到了七月中旬,整个张村大队进入双抢季。放假期间,张一山就随着父母亲和哥哥张大山加入生产队的干活行列,弟弟张小山在家无人看护,也随着到山野田间撒欢。父亲和哥哥是正劳力,挣全份的十分工分,母亲按惯例与其他妇女一样挣五分工分,至于还在上小学的张小山,连半劳力都还够不着,每天也就二三个工分意思意思。张一山不喜欢双抢,不仅是因为七八月间山里的日头最毒辣,更重要的是每当站在田里,拿着镰刀,看着脚下即将被收割的早稻,由于缺肥少水营养不良,稻杆又细又矮,刚刚能没过他的小腿,若不是倚仗番薯反客为主撑着他的饭碗,他小小容量的肚子也得四季三空,因而即使站在已经成熟的水稻丛中,张一山也完全感受不到丰收的喜悦。站在田里收割水稻的张一山觉得意兴阑珊,看不到希望。他弓着腰,割三五株后,把镰刀插在地里,直起腰,先给自己敲敲背,右手拿下头上的笠帽,拇指勾着帽绳,四指箍住帽沿,朝脸上扇一会风,然后想起来嘴干了,走到田头的草丛里,扒出竹制的水罐,拔掉木头塞,咕嘟嘟喝几口。如此几番过后,便到了午饭时间。
  
  山村田地见缝插针,分布零散,午饭经常需要带到田间解决,具体场所全凭现场条件而定,有的就近找个树荫,有的在几株大芒草下面。张一山父子动作快,抢占了有利位置,在灰寮里找到了个角落。灰寮是农村人烧草木灰的地方,遍布远离村庄的田间地头,可以免去部分肥料来回挑送的劳力。在这个夏天的正午,在离张村大队约5里地的一个灰寮里,张一山和父亲完成了一次简短但冲撞激烈而影响深远的语言与思想碰撞。
  
  “你上午割了多少稻子?”
  
  “不知道。”张一山漫不经心地扒了口饭。但他知道自己有效劳动时间不到一半。
  
  “一个天光,你大半时间都在晃来晃去。”
  
  “他们不都这样嘛,我们赚工分,与做多做少也没什么关系。”张一山嘴里含着饭。饭盒里的番薯丝饭和角落里的梅干菜在灰寮的干狼萁堆中存了一上午,又冷又干又硬又散,三只蚂蚁施施然地从米饭与番薯丝的缝隙里爬出来,翻山越岭来到铝制饭盒边缘,又沿着外缘向盒子底部行进。张一山心无旁骛地看着它们,在它们到达外壁与底部的转角时,一一将其捏死。蚂蚁们的尸体钻过厚厚的干狼萁,作了肥料。张一山往饭里加了点冷水,用筷子拌了拌。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赚生产队的工分,要对得起生产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父亲已经有了些许怒意。
  
  “你是队长,你不管,谁来管我们呀。”
  
  “队长更要带头。我当这个队长十几年,就没被人戳过脊梁骨。当干部没有当干部的样子,谁还听你,谁还相信你。我这个队长连儿子都没管住,还怎么去管别人。”“做人哪,先要管好自己,管好家里,才能去管别人。”
  
  父亲把饭送进肚子里,把话送进张一山的耳朵。
  
  小学生张一山就这样在灰寮里潦草地被张村大队第一生产小队的小队长上了“正人先正己”以及日后他逢总结必写的“管好身边人”的第一课。但父亲“挣生产队工分要对得起生产队”的教诲也成为了绝响。这一年冬天,张村大队实行包干到户,张一山家分得了5多亩田地和几片山林,山林里最值钱的是两片油茶林,田地近的在家门前,远的在10里之外的碧溪大队。分田抽签完了的那个晚上,张一山听到整个房子的住户都聚集在他家的下间,那间能容下炊煮饮食漱洗诸多功能的房子,此时已经容纳不了几户庄稼汉的激动和对未来的憧憬,激烈的讨论吵得他几乎一夜没睡。张一山不知道,耕同样的那些田地,种同样的那些庄稼,包干到户能与原来有什么不同,人们为什么就忽然如此兴高采烈了。他完全无法想像从生产队的大锅饭到分户包干这一当代中国农业农村的巨大改革所能带来的巨大进步。
  
  不管张一山是不是能想到结果,包干到户所带来的过程变化他立马就看到和感受到了:孔武有力的父亲把生产小队队长的担子扔到一边,和村里所有的庄稼人竞赛似的,每日早出晚归伺候田里的水稻和地里的青菜萝卜,春天的脚步里就有了秋收的奔赴,越临近“双抢”季,眼里光亮越盛;曾经因为三个儿子吃食及日后成家诸多压力下愁眉不展的母亲,从灶台到猪舍的脚步也轻盈了许多。终归是好的,张一山想,至少家庭的氛围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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