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丧仪
第十八章 丧仪 (第1/2页)祠堂建好的这些日子,襄阳城里像是暂时稳住了。
沈韫每日卯时便起,到节度使府替梁崇义处理文书。她吃得很少,夜里也睡不着。天还没亮时,便躺着看窗纸一点一点变白。
然后起来,穿上一身素白圆领袍,坐到案前。
不疼的时候,她写字。
疼得厉害的时候,她也写字。
只要还有文书,便还有下一件事。
只要还有下一件事,她就不用去想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岘山祠堂腊月初十落成,祭礼定在次日清晨。
前一夜,沈韫的斩衰服送到了。
崔嬷嬷捧着那叠粗麻布进来时,眼眶是红的。
这一套是她亲手缝的。
粗麻没有缉边,布面又硬又涩。沈韫伸手碰了一下,指腹被麻线刮得微微发疼。
这些礼名,沈韫都知道。
她从小读过。
可书上没有写,粗麻擦过皮肤时会这样响。
像枯草刮过骨头。
崔嬷嬷替她更衣。
斩衰从头顶落下,粗麻擦过脸颊、脖颈、锁骨,又刮过左臂伤处。沈韫站在那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腰绖勒上来时,她的呼吸短了一截。
崔嬷嬷的手在抖,系了两遍才系好。
她替沈韫整理袖口时,手指碰到左臂伤处。沈韫没有出声,只是苴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崔嬷嬷抬头看她。
沈韫摇了摇头,示意继续。
“娘子,杖。”
苴杖递到她手里。
为父服丧用竹杖,为母用桐木。崔嬷嬷递来的是竹杖。
沈韫握着那根竹杖,站了很久。
阿爷死了,阿娘也死了,她该拄哪一根?
崔嬷嬷退后一步,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伸出手,把沈韫袖口重新整了整。斩衰的袖口是毛边,摩擦着她手臂上那条还带着厚厚血痂的伤口。
“夫人若在,看见娘子穿这一身,心都要碎了。”
崔嬷嬷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沈韫握着苴杖,走向宣忠堂。
衣冠棺停在堂内。
没有遗骸。
棺中只有沈昭议事时常穿的紫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棺底。旁边放着节度使告身、金鱼袋,还有一方旧砚。
薛南阳说,节帅巡边时常带着这方砚,在驿站里批文书。
沈韫站在棺前,看了很久。
棺椁前已经跪了个穿着斩衰的胖子。
庞充跪在宣忠堂门前。他深夜才赶回襄州,青石台阶上,跪了半宿。
他胖了。
不是养出来的胖,是饿出来的浮肿。房州不给粮,三千残兵驻在城外,粮草吃完了杀马,马吃完了挖草根,草根挖完了就饿着。人饿狠了会肿,那身斩衰套在他身上,像裹着一座将塌未塌的山。
他跪了一夜。膝盖陷进青石的缝里,粗麻被露水打湿了,贴着石面,冰凉一片。
沈韫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了。他回过头,看见沈韫握着苴杖从外面走来,一身重孝,形销骨立。
他张着嘴,喉咙像是被卡住了,嘴唇干裂,起了皮,舔一下便是一道血口子。“韫儿啊——”
那声音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兽终于撞开了笼门。
他跪了一夜的膝盖从青石上拔起来,踉跄着往前扑,斩衰的下摆拖在地上,沾着露水和泥。他扑到沈韫面前,双手抓住她斩衰的袖口,额头抵在她腰间的绞带上。
“叔叔回来晚了!叔叔对不住你!对不住节帅!”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粗麻袖口被他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浮肿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叔叔从汝州来的路上,天天收到节帅和沈恪那小子的死讯,天天收到!一天收三回!叔叔不信,打死也不信啊!”
他哭得毫无章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斩衰的领口被他扯歪了,辟领支着,像一面被风撕破的旗。
“叔叔带兵回来,李钊那个狗日的把城门关了!城门啊,自己家的城门!叔叔打不进来!我带着五千人跑了几百里回来,他给我看城门?他娘的这混蛋玩意还敢打我!”
他骂一句,哭一声,哭一声,又骂一句。
“叔叔在房州,剩了不到三千人,没粮。你猜怎么着,当羊,在城外头啃草。叔叔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沈韫握着苴杖,站在那里,她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鼻涕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抖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句话和着血沫咽回去了。
“叔叔没本事,”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像是后面的话全部卡在胸口了。
沈韫低下头,看着庞充把脸埋在她腰间的粗麻绞带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鬓边的白发。他的斩衰也是毛边,领口卷着,露出浮肿的脖颈。她把他的袖口重新勉好,像从前在节度使府门口,他巡边回来,袖口卷着,她替他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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