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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久别重逢

50 久别重逢 (第1/2页)

中秋前两日,沈维桢见到了阿椿。
  
  彼时她仍穿着离开时的那套衣服,浆洗的颜色旧了,样子也松垮,半挽衣袖,爬到树上去摘九月黄。
  
  当地农户将九月黄叫做“牛卵坨”,金黄色,大的如鹅卵,小的似鸡蛋,她摘了好多,也不拍打、连枝叶一起,一股脑儿全放怀里,慢慢地沿着周围高些的树下来。刚踩到地面,就迫不及待地唤她的小马:“小红枣,过来,看看我摘了什么好吃的!”
  
  她精挑细选,挑了最大的一个,拿小匕首切开,掰开,让小马吃里面的瓤。
  
  额头鼻尖晒出了汗,阿椿还很得意:“好吃吧?是不是好久没吃到了?别人不给你摘是不是?多吃点,我这里还有,吃饱了,咱们再去摘些山捻子回去泡酒……哦,再看看有没有南酸枣,我想做酸枣糕吃。”
  
  他没有上前,安静地藏在树上,仔细地看着妹妹。
  
  她瘦了,晒黑了,头发扎得很简单,一根簪子都没戴,但插了一支淡粉的三角梅,背着装了许多野果的小包裹,哼着山歌,和小红马并肩在山间行走。
  
  树叶将太阳切成无数小光斑,一闪,一闪,落在她衣服上,像灿灿的光。
  
  她一直走在太阳下,乱糟糟的发丝像春柳芽。
  
  冷不丁,沈维桢想起阿椿初进府的那一日,老祖宗让他去看,他心中介意这个妹妹,并不情愿,找借口推脱了。
  
  老祖宗见完她,晚上唉声叹气,满面怜惜,说这个女孩子真真可怜,衣服上全是补丁,头发也梳得潦草,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甚至用木枝束发。
  
  去接她的那些人也轻怠她,竟没有一个人要提醒她要换身新衣服、体面地过来。
  
  沈维桢看着阿椿。
  
  当初她就是这样,荆钗布衣,山水自然中长大的姑娘,好奇不安地进了府。
  
  他当时怎么忍心不见她。
  
  怎么狠心冷落她。
  
  若早知道……若早知道,是不是会有不同?
  
  胸口闷痛,眼看阿椿渐渐走远,沈维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还未看得足够。
  
  辛夷说她现在眼睛好了许多,纵使在昏暗处也能看清些东西。
  
  但这毕竟是天生的问题,辛夷目前也只能做到这样。
  
  沈维桢为答谢这对兄妹,不,夫妻,已写信给侯府,命人将一些轻易不外传的医书珍本抄录一份,预备寄来给她们做谢礼。
  
  现在,沈维桢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椿。
  
  他知道她如今过得很粗糙,用着三十个铜板就能买来的润肤油,自己挑水、烧水来洗澡,挖野菜捕些野兔野鸡吃,这种东西,偶尔吃还好,尝一口鲜,但毕竟不如圈养的肉质更细嫩……她却全不在乎。
  
  沈维桢看了阿椿三天。
  
  这三天,沈维桢每天都在想,该如何见她,怎样在她面前出现;但他又不愿去问,不想再听到和噩梦中一般的答案。
  
  清晨,阿椿早早醒来,去打水、挑水,喂马,她租住的这家,房东婆婆醒得早、但动作慢,她便给婆婆也挑了水,顺道喂了鸡,忙碌一早上,房东婆婆蹒跚着脚步,站在厨房前招呼她:“小春呀,我煮了稀饭,你今天想吃萝卜干还是糟菜?”
  
  阿椿研究着房东婆婆院子的木门,琢磨该怎么砍些树枝固定一下,闻言,笑:“萝卜干吧,我今天下午得去收药材,婆婆做的糟菜太好吃了,怕不小心吃多了,算错帐。”
  
  婆婆笑:“那就晚上再吃。”
  
  沈维桢持续跟着她。
  
  一整天,阿椿都在跟着药材商,听药材商夸阿椿算数好,沈维桢与有荣焉,想,那是自然;
  
  空隙中,阿椿帮一个卖药的妇人写家书,那人连连夸阿椿字好,沈维桢淡淡想,自然,那可是他四处找帖子督促妹妹练出来的;
  
  还有人夸阿椿文采好、必然饱读诗书——
  
  沈维桢昧着良心想,的确,阿椿常常吃得饱饱地去读书。
  
  他无数次设想了怎样见她,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太阳落山,阿椿骑马同药商辞别,药商热情叫她“李春”,约定中秋后何时见面、启程,还给了她一只烧鸡。
  
  沈维桢静静看了许久,直到她和婆婆一同吃晚饭,吃掉了大半碟子糟菜后,才悄然离开。
  
  他知道阿椿渴望的是什么了。
  
  往后,除却处理公务外,沈维桢时常去看阿椿。
  
  一开始,他不放心,还派出几个人暗中保护,免得遇到匪贼;后来,见阿椿和药商都能机警地同人交涉,沈维桢渐渐地撤了人手。
  
  阿椿说,南梧州还有千千万万个阿椿,如果他爱她,就如爱她般去爱南梧州的百姓吧。
  
  当初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她背了许多次都背得颠三倒四,还被夫子打了好几下手板;实际上,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并不需要从书上获得。
  
  书上万条名言警语,都是经历生活起伏后的人所写。
  
  她不爱读书又如何,她比许多爱读书的人还懂得如何生活。
  
  飓风后的百姓安顿,城池修建,稻谷如何丰产增收,先前修建海堤、赈灾时暴露出的官员贪腐问题,陈旧的地方规章制度需改革,户口与户籍的重新核实统计,辖区内的厢军日常训练和征调,缉拿盗贼,剿匪……
  
  还有,如何在不令效顺军异动的情况下,调查清楚李至同陷害他的来龙去脉。
  
  沈维桢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得闲,便去探望阿椿,看看她最近是不是瘦了,胃口如何,睡得怎样,章简和李忠玉有没有骚扰她,有没有人影响她心情。
  
  奇怪。
  
  他向来做事果断,生平第一次,在见她这件事上露了怯。
  
  沈维桢厌恶反复,厌恶这般举棋不定。
  
  他有着能承担一切后果的心,却经不起她一句拒绝。
  
  直到这一晚。
  
  沈维桢一直住在阿椿的隔壁。
  
  若那个丑陋的男人不敲响她的房门,或许今夜只是个普通的暴雨夜。
  
  但他敲了。
  
  在阿椿刺下第一刀的时候,他推门而入。
  
  阿椿没有注意到他。
  
  她满脸鲜血,却不忘补刀,一刀,两刀,沈维桢静默地看着,欣慰地想,她可以。
  
  她先前说的对。
  
  她可以做到。
  
  但处理死人,要比杀人困难多了。
  
  房间内,沈维桢擦掉阿椿脸上的血迹,她还是呆呆的,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阿椿怀疑自己真被吓到了,否则怎么会产生幻觉。
  
  沈维桢想,你是不是认为现在在做梦,对你来说是美梦还是噩梦。
  
  许久后,他才低声问:“现在你想不想洗洗脸、换身衣服?”
  
  阿椿:“……好。”
  
  暴雨天,小客栈,沈维桢要了热水,让阿椿去洗澡、换新衣服。他则叫了人,手脚麻利地处理尸体,擦干血迹,装起来。
  
  等阿椿换上新衣服后,沈维桢端着热腾腾的粥敲响房门。
  
  他给出两种方法,一,现在去找药商,说明来龙去脉,沈维桢已经探查清楚了,这俩徒弟都是药商多年前收养的孤儿,可以给药商一笔钱,以做赔偿;
  
  二,伪造出此人醉酒后意外身亡的假象。
  
  阿椿沉默许久,选了一。
  
  沈维桢颔首:“你今晚先在这里睡吧,地板一时半会打扫不干净。”
  
  他起身,刚走出没几步,感觉袖子被人扯住了。侧身,他看到阿椿正用力拽他。
  
  沈维桢转过身,问:“怎么了?”
  
  ——后悔了?
  
  阿椿心里乱糟糟的,她有很多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这个时候出现?你早就在了吗?难道你一直都在观察我吗?我睡觉时你该不会也在看我吧?
  
  太多了。
  
  还有刚才杀了一个朝夕相处的人。
  
  药商老板人很不错,给她的钱多,而且大方,还教了她更多的药材辨认、判定方法,但阿椿杀掉了他的徒弟。
  
  “你杀的是个恶人,”沈维桢以为她还在想这件事,略想一想,便知晓其中关窍,毕竟是杀一个熟悉之人,安抚,“为民除害是好事,若报到府衙上,由我断案,不仅会判你无罪,还要奖励你,莫怕。”
  
  阿椿摇了摇头:“我不是为这个怕。”
  
  “那是什么?”
  
  ——沈维桢希望她不是在怕他。
  
  阿椿松开手,问:“哥哥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沈维桢盯着她垂在身侧的手。
  
  “中秋前两日,”他并不隐瞒,“金牛寨外的山上。”
  
  阿椿愣住。
  
  她竟从未发觉——原来,原来,那么早就发现她了吗?
  
  阿椿问:“你一直都在偷偷看我吗?”
  
  “是暗中保护,”沈维桢停一下,看她失神的模样,叹口气,“倒也不是‘偷偷’,只是文静地看着你而已。”
  
  他想说的还有很多。
  
  你这段时日过得开心吗?可曾想过我?哪怕一次?若有,是在开心时、还是难过时?你现在在怕我吗?你在想什么?见到哥哥,你不开心吗?若我同意今后永远兄妹相称——你是否愿意主动见我?
  
  阿椿坐在床边,洗过的头发没束,雨天湿冷,她唯一有厚度的外衣还在隔壁间,现如今披着沈维桢的一件外衫。
  
  “我在想要赔多少,”阿椿犯愁,“我现在一个月顶多赚三两银子,上次问过人牙子,现在买一个侍女起码得二十两;更不要说平沙是老板的徒弟,还教养了这么多年……”
  
  “有哥哥为你兜底,别为这种小事忧心,”沈维桢说,“好了,你先休息。我今夜歇在隔壁——就是你刚才住的房间,若是害怕,敲一敲墙,我立刻过来。”
  
  阿椿看着他。
  
  ——怎么回事?他变得好正常,就像一个正常的好兄长。
  
  沈维桢不应该微笑着着“别担心哥哥就在这里,若是害怕便抱紧哥哥”,然后从容上床、死死地搂着她开始亲头发啃脸颊吃嘴子吗?
  
  哥哥在私下相处中忽然也正人君子了,令阿椿措手不及。
  
  离家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多月,凤凰木花开又落,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比如沈维桢忽然迷途知返,或者喝了符水、治好一心乱,伦的病,不再纠缠妹妹。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阿椿突然发现,她并不是开心,而是失落。
  
  就像刚才,她杀了人,扭头看见沈维桢,也不是害怕,而是高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如今也被哥哥的乱,伦疯病传染了么?
  
  阿椿有些怕了。
  
  沈维桢也没动。
  
  他控制着不去碰妹妹,尽管他现在很想这么做。
  
  她刚沐浴后,头发半干,整个房间都是她的香气,他很想触碰她,或者,摸一摸她的手,确认她现在的苍白脸色,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
  
  他放缓声音:“要不我让人再送棉被上来?或者,今晚换家客栈?”
  
  “不用,”阿椿摇头,她试探着问,“哥哥打算什么时候走?”
  
  ——你会继续像之前那样、强行带走我吗?
  
  沈维桢看着她:“你很想让我走么?”
  
  ——你很害怕我吗?不情愿与我相处么?哪怕是以正常的兄妹身份?
  
  “不是,”阿椿说,“我只是好奇。”
  
  ——好奇你现在决定如何做,我的不告而别、隐名流浪,让你生气了吗?
  
  沈维桢停了一下,看阿椿瘦了一圈的脸,又想刚才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她未必希望被男人靠近。
  
  于是他坐在稍远一些的圆桌旁侧。
  
  “这两日我休息,”沈维桢说,“后天一早回府衙。”
  
  阿椿应了一声,裹紧外衣。
  
  沈维桢起身,又给她倒一碗热水,轻声:“秋霜和冬雪现如今每天都在哭,花中堂里一切都好,母亲从京城过来了,本为拜祭表姑母,结果知道你的消息,十分伤心。”
  
  阿椿愧疚极了:“都是我思虑不周,让夫人关心了。”
  
  她应该给李夫人写信的,好让她安心。
  
  李夫人十分看重沈维桢的前程,收到这样的信后,想来也不会交给沈维桢,
  
  沈维桢没说话。
  
  他本想问为何不写信,但这种话问出来没有意义;为何不写信?她不愿回去,害怕被他找到,所以一点踪迹都不肯留下。
  
  定了定心神,沈维桢又问:“只是让夫人担心么?”
  
  阿椿仰脸。
  
  “我呢?”沈维桢问,“你这般离开,不留下一点痕迹,难道竟不知哥哥也会伤心?”
  
  阿椿小声说:“是我对不住哥哥,请哥哥恕罪。”
  
  “你明知我不想听这些,算了,”沈维桢叹气,重新坐下,问,“如今花中堂里栽种了不少茶花,都是你爱的那种火红色,花开时,你会想看看吗?”
  
  阿椿喝了一大口温水,身体渐渐热了,才问:“哥哥想让我去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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