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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灯火

第十二章 灯火 (第2/2页)

沈清辞隔三差五就来藏经阁。她说是来借书的,但每次来都坐在台阶上看月亮,跟顾渊明说几句话,然后走。有时候她会给云衍带吃的——一块饼,几个野果,一小包炒熟的豆子。她说是“顺路带的”,但云衍知道,从内门到外门,没有哪条路能“顺路”到杂役院后面的藏经阁。他每次都说谢谢,她每次都说不用谢。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短得像电报。
  
  顾渊明看着他们俩,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翻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偶尔抬一下眼皮,然后又低下头。
  
  第十五天夜里,云衍在后山水潭边扎针。他刚把银针刺进手三里,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谢昕的,不是老刘头的,不是薛二娘或沈清辞的。这个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人走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他侧过头。
  
  溶昕站在水潭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头发高高挽起,用一根银簪别住。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玉一样的白照得更白了。她低头看着蹲在水潭边的云衍,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在这儿泡澡?”她问。
  
  云衍没有回答。他把针拔出来,收进怀里。
  
  溶昕蹲下来,看着他左臂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毒草烧出来的,针扎出来的,药浴泡出来的。她伸手想摸,云衍缩了一下。
  
  “别碰我。”他说。
  
  溶昕收回手,直起身。“你以为我想碰你?”她笑了一下,“你那胳膊,跟烂木头似的。我嫌脏。”
  
  云衍站起来,把衣服穿好。“你来干什么。”
  
  溶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云衍接住——是一本书。黑色封面的,和他那本一模一样。他翻开第一页,是溶月的字。但他知道,这本是假的。他那本真的还在怀里。
  
  “你的书。”溶昕说,“还你。”
  
  云衍看着那本假书,没有说话。
  
  溶昕靠在树上,抱着胳膊。“谢昕替你偷的这本,我看过了。是假的。”她顿了顿,“真的在你身上,对不对。”
  
  云衍没有否认。他把那本假书收进怀里。
  
  溶昕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娘聪明。你娘那会儿,什么都不知道藏。”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云衍,你帮我一个忙。”
  
  云衍等着。
  
  “你帮我把那本书里关于先天之脉的那几页抄一份给我。”她顿了顿,“我不白要。我帮你治好谢昕的蛊。”
  
  云衍看着她。“你能解牵丝蛊?”
  
  溶昕转过身。“我下的,当然能解。但你得先帮我。”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我凭什么信你。”
  
  溶昕笑了。“你不用信我。你信谢昕就行。”她走了。
  
  云衍站在水潭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帮她把那几页抄一份。治好谢昕的蛊。他想起谢昕蹲在牲口棚角落里喂牛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说“我没办法”的样子。他攥紧了手里的假书。
  
  去藏经阁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顾渊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他看了很多遍的书。他听见云衍进来,没有抬头。
  
  “溶昕来找你了。”
  
  云衍点头。
  
  “她怎么说。”
  
  “她让我把书里关于先天之脉的那几页抄一份给她。她帮谢昕解蛊。”
  
  顾渊明慢慢翻了一页书。“你答应了?”
  
  “没有。我说我想想。”
  
  顾渊明点了点头。“你想得对。”他把书放下,靠在那里,闭着眼。“那几页,不能给她。但谢昕的蛊,得解。”
  
  云衍等着。
  
  顾渊明睁开眼。“牵丝蛊,我能解。但需要时间。溶昕用的是自己的血养的蛊,蛊认的是她的气息。要解,得先断了蛊和她之间的那条线。”他顿了顿,“断线的方法,只有两种。一种是下蛊的人自己解。另一种——”
  
  他停了一下。
  
  “另一种,是下蛊的人死了。”
  
  云衍看着他。“你要杀了她?”
  
  顾渊明摇头。“我不杀人。但有人会。”他看着云衍,那双太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那个朋友,沈清辞。她师父是内门大长老。溶昕在内门得罪过她师父。只要沈清辞开口,她师父一句话,就能把溶昕逐出青云宗。她走了,蛊就断了。”
  
  云衍愣住了。沈清辞。那个坐在台阶上看月亮的姑娘。那个给他带野果和豆子的姑娘。她的师父是内门大长老。她一句话就能让溶昕滚蛋。但她不知道这些事。她不知道谢昕,不知道溶昕,不知道那本书,不知道什么牵丝蛊。他要把她卷进来吗?
  
  “她会帮你吗。”顾渊明问。
  
  云衍想了想。她说过他“不是坏人”。她借给他书,给他带吃的,坐在他旁边看月亮。她不会见死不救。但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杀了人,偷了东西,在系统的高利贷里挣扎。她如果知道了,还会帮他吗?
  
  “我不知道。”他说。
  
  顾渊明没有再说话。他拿起那本书,继续看。
  
  第二天,云衍在兽栏门口等到了沈清辞。她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看见云衍站,在门口,笑了。
  
  “你等我?”
  
  云衍点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云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赵虎,谢昕,溶昕,那本书,牵丝蛊,溶月的秘密。这些事纠缠在一起,像一团被人揉乱了的线,他找不到线头。
  
  “你认识一个叫谢昕的杂役吗。”他问。
  
  沈清辞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他被一个内门弟子下了蛊。牵丝蛊。下蛊的人叫溶昕。”云衍看着她的眼睛。“顾长老说,你能帮你师父说句话,把溶昕赶出青云宗。她走了,蛊就解了。”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溶昕。”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内门那个溶家的?”
  
  云衍点头。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她为什么要给一个杂役下蛊?”
  
  云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谢昕替溶昕偷过书,不能说溶昕把那本假书当成了真的,不能说溶昕想要那本关于先天之脉的书。这些东西,说了,就会把她卷进来。卷进来,就出不去了。
  
  “因为她是那种人。”他说。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犹豫,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在想要不要趟过去。
  
  “我回去跟我师父说。”她说。
  
  云衍攥紧了拳头。“谢谢。”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讨厌那种人。”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云衍。你那个朋友,他会没事的。”
  
  云衍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牲口棚那股腥臊味,也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他低下头,往回走。
  
  接下来几天,云衍一直在等沈清辞的消息。但沈清辞没有来藏经阁,也没有来兽栏。他去问了顾渊明,顾渊明说他不知道。他去问了薛二娘,薛二娘说她没见过。他去后山那条岔路口等,等了三天,没有等到。
  
  第四天夜里,他在通铺房里躺下,刚闭上眼,就听见门响了。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脸照成一片阴影。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影。沈清辞。
  
  “出来。”她说。声音很低,像怕吵醒别人。
  
  云衍下了床,跟着她走出杂役院。她带着他走到后山那条岔路口,停下来,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笑,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跟我师父说了。”她说。
  
  云衍等着。
  
  “我师父说,溶昕的事,他管不了。溶家在青云宗根深蒂固,她爷爷是内门长老。赶她走,不是一句话的事。”她顿了顿,“但他答应,会派人盯着她。她要是再对那个杂役动手,就有人管了。”
  
  云衍看着她。“谢昕身上的蛊还在。”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封信,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写着几个字。“这是什么。”
  
  “我师父写的。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内门执法堂的周长老。他会帮你。”她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这封信送出去,溶昕就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她会找你麻烦。”
  
  云衍接过信,收进怀里。“不怕。”
  
  沈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担忧,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见一盏灯,不确定能不能照亮路,但至少看见了光。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挺让人担心的。”
  
  云衍愣了一下。“担心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什么。你早点睡。”她走了。
  
  云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信的边缘有点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低头看了看——信封上除了那几个字,还有一朵干枯的小花。烈阳花。橙红色的花瓣,边缘卷着。不是他给她的,是她自己采的。
  
  他把花和信一起收进怀里,往回走。
  
  第二天,云衍请了半天假,去了内门。他从没去过内门,不知道路怎么走。他问了两个人,一个没理他,一个往后面指了指。他走了很久,才找到执法堂那间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色道袍的弟子,腰里挂着执法队的牌子。他走过去,把信递给他们。一个人接过去看了一眼,让他等着。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个人出来了,说周长老不在,让他明天再来。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他看见了溶昕。
  
  她就站在路中间,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有挽。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玉。她看着云衍,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去执法堂了?”她问。
  
  云衍没有说话。
  
  溶昕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沈清辞帮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小孩说话。“她师父答应帮你了?派个人盯着我?你觉得有用吗?”
  
  云衍看着她。
  
  “你知道沈清辞为什么被罚来外门吗?”溶昕说,“她得罪了内门一个长老。那个长老是我爷爷的人。她帮她说话,她师父就保不住她。”她顿了顿。“她已经自身难保了。你还指望她救你?”
  
  云衍攥紧了拳头。沈清辞帮他去求师父的时候,她自己还在被罚。她什么都没说。
  
  “你把她怎么了。”他问。
  
  溶昕歪了歪头。“没怎么。她就是不能再帮你送信了。她得回去思过。思过完了,也不能来外门了。”她笑了一下,“你以后见不到她了。”
  
  云衍站在那里,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溶昕被他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我告诉你,你别惹我。你惹不起。”
  
  云衍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溶昕站在阳光下,抱着胳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云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有去藏经阁,没有去后山,没有回杂役院。他走到后山那块没有字的碑前,蹲下来,把那朵干枯的烈阳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碑座上。橙红色的花瓣,边缘卷着,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蹲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碑上。
  
  沈清辞帮了他。她什么都没说。她被罚回去思过,不能再来了。她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来了。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记得他,会不会记得她说过“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让人担心的”。他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胳膊里。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云衍。”
  
  他抬起头。谢昕站在竹林边,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消干净的红痕。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谢昕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云衍把那朵花从碑座上拿起来,收进怀里。“来看我娘。”
  
  谢昕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你娘埋在这儿?”
  
  云衍点头。
  
  谢昕沉默了一会儿。“我娘也死了。我小时候就死了。”他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埋在哪。也许根本没埋。”
  
  云衍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碑前,蹲了很久。
  
  “谢昕。”云衍说。
  
  “嗯。”
  
  “我找人帮你了。内门执法堂的周长老。他会盯着溶昕。她不敢再动你了。”
  
  谢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云衍看着他。“因为你是我朋友。”
  
  谢昕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云衍伸手按住他的手。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边还剩一线暗红色的光。谢昕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走了。她还在等我。”
  
  云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她还在等他。那个人打他、骂他、在他身上下蛊、让他跪着走路、让他偷朋友的东西。但她还在等他。他还是要回去。
  
  他站起来,对着那块碑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沈清辞。她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像远山一样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脸。
  
  “你来了。”她说。
  
  云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不是要回去思过吗。”
  
  沈清辞笑了笑。“思过了。想清楚了。就不回去了。”她顿了顿,“我跟师父说了,我不想在内门待了。我要来外门。”
  
  云衍看着她。“为什么。”
  
  沈清辞歪着头看他。“因为你在这儿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云衍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他不敢知道。
  
  沈清辞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轻了。她低下头,脸有点红——月光下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我是说,”她补了一句,“外门也挺好的。清净。不像内门,天天勾心斗角。”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明天见。”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云衍。”
  
  “嗯。”
  
  “你那个朋友,他会没事的。”
  
  她走了。云衍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他摸了摸怀里那朵干枯的烈阳花。花瓣的边缘有些碎了,但颜色还在,橙红色的,像一小团火。
  
  他站起来,往回走。
  
  那天夜里,他没有扎针。他躺在铺位上,把那朵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朵花上,橙红色的花瓣泛着微微的光。他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她在外门了。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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