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2章 顾小姐说 他每年立冬都去灵岩寺
第0252章 顾小姐说 他每年立冬都去灵岩寺 (第1/2页)顾晓曼约的地方不在任何一间会议室。
林微言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钟,窗外正下着那种书脊巷最常见的细雨——不紧不慢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在青石板上连声音都没有。她刚修完一页明版《乐府诗集》的虫蛀,指尖还沾着薄薄的浆糊,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三下她才察觉。
“林小姐,我是顾晓曼。方便见一面吗?”
声音跟林微言想象中不太一样。她原以为顾氏集团的千金会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骄矜,至少是干脆利落的商业腔调。但电话那头的女声意外的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像是犹豫过的停顿,像是这句话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才拨出来。
林微言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工作台上摊开的古籍残页,碎片边缘泛着被岁月浸透的焦黄色,像极了某些她一直没舍得扔的旧信纸。
“好。”她说。
顾晓曼约的地方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离书脊巷隔着大半个城市。林微言到的时候雨刚好停了,天边撕开一道口子,漏出几缕稀薄的夕光。那家茶馆藏在两棵老榕树后面,招牌被树荫遮得只剩下一个“栖”字,像是故意不让路过的人找到。
顾晓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还没动的白牡丹。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商业精英,倒更像一个周末出来喝下午茶的普通姑娘。
“谢谢你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眼角有一点细微的纹路,“我知道你大概不太想见我。”
林微言在她对面坐下,把随身带的布包放在膝盖上。包里装着一本还没修完的《花间集》——不是沈砚舟送的那本,是她自己后来从潘家园淘来的,品相一般,但版本珍贵。她最近养成了随身带书的习惯,像是握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就能让心跳稳下来。
“确实不太想。”林微言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但我妈从小教我,有的事躲是躲不掉的。”
顾晓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你比我想象中直接。”
“你也是。”
茶上来了。顾晓曼执壶的手很稳,注水的时候手腕纹丝不动,一看就是练过的。林微言看着那道澄黄的茶汤注入杯中,忽然想起沈砚舟也喜欢这样倒茶——慢而精准,像是把所有的耐心都倾注在一个动作里。
“林小姐,今天请你来,我想跟你说一件事。”顾晓曼放下茶壶,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端庄但并不疏离,“我和沈砚舟,从头到尾都没有在一起过。”
林微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窗外的老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枯叶贴着玻璃飞过去。茶馆里只有她们一桌客人,柜台后面的老板在打盹,收音机里放着一段很老的评弹,琵琶声断断续续的,像雨滴敲在瓦片上。
“商业联姻的事,是我父亲提出来的。”顾晓曼继续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归档的旧合同,“那时候沈砚舟的父亲病得很重,需要一笔钱,数目大到他自己绝对拿不出来。我父亲看中了他的能力,想把他拉进顾氏。但沈砚舟这个人你也知道,他不会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帮助,所以他跟我父亲签了一份对赌协议——三年之内,他帮顾氏处理所有的法律事务,包括几桩很难缠的跨国诉讼,顾氏支付他相应的报酬。就这么简单。”
“简单?”林微言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当年所有人都在说你们要订婚。”
“是我父亲故意放出去的消息。”顾晓曼苦笑了一声,“他觉得舆论压力能让沈砚舟就范。但他低估了那个人的倔。沈砚舟从第一天起就跟我划清界限,在公司里从来不跟我单独待在一个会议室,连年终晚宴都是带着整个法务团队一起出席,坐得离我三张桌子远。”
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微言面前:“这里面是当年的对赌协议复印件、我父亲和沈砚舟的往来邮件、以及顾氏内部的会议纪要。你可以找任何一位律师核实。”
林微言没有立刻打开信封。她低头看着牛皮纸上那个红色的“密”字印章,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触感粗糙而真实。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沈砚舟跟她说的最后那句话——他说他不爱她了,语气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她记得他转身的时候左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拇指上还戴着她送的那枚素银戒指。
那枚戒指她后来在出租屋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被揉成一团废纸包着,银面上沾了咖啡渍。
她捡起来洗干净,收在一个檀木小盒子里,五年没再打开过。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微言问。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已经攥紧了布包的带子,指节跟当年沈砚舟的左手一模一样。
顾晓曼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又飘起了雨丝,比方才更细更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条巷子笼在里面。收音机里的评弹唱到了《珍珠塔》那一折,方卿在唱“我本无心求富贵”,声音穿过五十年的录音带,沙哑而执着。
“这个问题,我问过他。”顾晓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越过林微言的肩膀,落在窗外被雨打湿的榕树叶上,“那是在协议签完的第二年,他刚帮顾氏打赢了一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官司,喝了一点酒——他平时不喝酒,那天实在是被灌多了。我送他回酒店,在车上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想让她可怜我。’”
林微言的手指猛地收紧,布包的带子在她掌心里勒出一道红印。
“你知道沈砚舟这个人最要强的地方在哪里吗?”顾晓曼收回目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悲悯,“他不是怕别人看不起他。他怕的是你在柴米油盐里消磨掉对他的感情。当年他父亲的医疗费是个无底洞,后续治疗要持续好几年,他不但拿不出一分钱给你们的未来,还随时可能背上巨额债务。他不敢赌。他赌不起。”
顾晓曼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其实那时候他连我父亲的钱都不想要。我父亲最初开出的条件其实更优厚——直接赠予,不需要对赌。但他拒绝了。他说他宁愿用三年的时间和专业能力去换取,也不想欠任何人的情。这个人,倔到了骨子里。”
林微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白牡丹的香气在低温里变得含蓄,像是把所有的芬芳都收敛到了最深处。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缓缓画了一圈,像是她平时修复古籍时抚摸那些残缺的纸缘。
“他每年立冬都去灵岩寺。”林微言忽然说。
顾晓曼怔了一下:“你知道?”
“陈叔告诉我的。”林微言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灵岩寺在城北的山上,从书脊巷过去要转两趟公交,来回三个小时。他不信佛,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路过寺庙他都不肯进去,说求神拜佛不如自己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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