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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2合1)

第一千六百一十六章 (2合1) (第2/2页)

驿站四周挤满了人,黑鸦鸦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有的人站着,有的人蹲着,有的人坐在地上。
  
  有的人拄着拐杖,有的人被人搀着,有的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也没有意义。
  
  他们说了一辈子话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现在只剩下等。
  
  有人等的时候在看自己的伤口,用手指去抠那些半干的脓痂,抠下来一块,又长出一块;有人等的时候在数地上爬过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只的时候,前面的人挪动了三步;有人等的时候在发呆,睁着眼睛,但什么都没看,脑子里空得像一口枯井。
  
  雷蒙坐在驿站最前面的高台上。
  
  这个高台是用几块倒塌的墙石垒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块破旧的门板。雷蒙坐在门板上,背后靠着半截竖着的石柱。
  
  他的身形佝偻,皮肤像被风干过的橘子皮,层层迭迭地堆在骨架上,暗褐色的皱纹沟壑纵横,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他的头发稀疏花白,黏腻地贴在凹陷的头皮上,头皮上有暗红色的疹子,疹子破了,流脓,脓干了结成硬壳,硬壳又被新流出的脓浸湿。
  
  他的双手干枯如鸟爪,手指弯曲着,指甲又厚又黄,像老树的年轮。但他身上穿着一件破旧却依旧能看出华贵的长袍,长袍的下摆已经磨烂了,但领口还绣着一圈暗金色的花纹,是那种只有真正的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线。
  
  他的手指上戴着几枚磨花的金属戒指,戒指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但还在那里,像最后的凭证。
  
  他是这片土地曾经的领主,是这些城镇的统治者,是这些永生者活着的时候需要抬头仰望的人。
  
  他曾经坐在石砌的城堡里,脚下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壁炉里烧着整根整根的橡木,桌上摆着银盘和锡壶。他曾经穿着镶毛边的长袍,骑着高头大马巡视自己的领地,那些种地的农夫远远看见他就弯下腰,不敢抬头。
  
  他曾经娶过三个妻子,生过六个子女,那些子女现在全都不见了,不知道困在哪棵树里、哪块石头里、哪一滴水里。他忍受永生折磨近百年了,从壮年熬到老年,从老年熬到垂朽。他曾经拥有过财富,拥有过权力,拥有过地位。
  
  但那些东西在永生诅咒面前毫无意义。
  
  他一样烂,一样疼,一样饿,一样睡不着,一样睁着眼睛熬过每一个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
  
  他恨这个世界,恨上帝,恨那些曾经跪在他面前求他施舍的平民现在和他一样烂!
  
  但他没有放弃权柄,因为他除了权柄什么都没有了。
  
  他握不住刀,握不住笔,握不住女人,但他还能握住权力。
  
  哪怕那权力只是一张破桌子、一本旧册子、一串编号木牌,那也是权力,权力是他最后的东西,他不会放手。
  
  裂隙打开之后,雷蒙迅速召集了那些旧日手下。
  
  那些曾经是他的侍卫、管家、账房先生的人,现在和他一样烂,一样残缺不全。
  
  但他们还记得规矩,还记得服从,还记得谁是主人。
  
  他们搬来了桌子,找来了纸笔,搭建了棚子,设立了挂号台。
  
  他们制作了从一到一万的编号木牌,每一块都用碎布条绑着,挂在木桩上,一排一排的,像挂着的腊肉。
  
  想死的,先挂号;挂完号,去领牌;领牌后再排队;排到的才能死。
  
  一个缺了左手的打手站在驿站入口,用手里那根铁管敲了敲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锣,在嘈杂的人群里勉强能听清。
  
  “都排好!一个挨一个!谁插队就滚出去!”他每喊一句就敲一下铁管,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另一个断了半条腿的账房先生坐在桌后,翻开一本用旧账本改成的册子,用削尖的木棍蘸着暗红色的墨水,头也不抬地喊:“报名字,领号,别挤。”
  
  一个老头挤到桌前,弯着腰,气喘吁吁,身上的破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干瘪的皮肤上。
  
  “我……我要死……快给我号……”他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断断续续的,最后一个字几乎被咽回去了。
  
  账房先生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木棍在墨水里蘸了蘸:“名字。”
  
  “老……老戴。”
  
  账房先生在册子上画了一笔,从旁边抽出一块木牌,随手扔在桌上:“二百一十七号,去后面等。”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处理一件每天都在做的、早就做腻了的活计。
  
  老头攥着木牌,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数字,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往队伍后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要等多久?”
  
  账房先生已经不看他了,正在招呼下一个:“名字?”
  
  没有人回答他。
  
  老头低下头,攥着木牌往队伍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很瘦,像一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在人群里挤着,越走越远。
  
  翠西排在队伍的末尾,看着前方那个老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她的脚底已经完全麻木,像踩在两根木桩上。
  
  她的双腿膝盖以下已经烂了大半,露出来的胫骨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肉膜,肉膜上有细小的血管,血管里流着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她站着的时候,那些液体就会往下渗,一滴一滴地落在硬土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裙,裙子下摆已经磨烂了,露出她干瘦的小腿和溃烂的脚踝。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她的实际年龄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老,因为永生诅咒会让人的身体提前进入衰老状态,然后停在那里,永远不老,也永远不好。
  
  她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断了,断口处露着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有裂纹,裂纹里有骨髓渗出来。
  
  她用一块破布条把断口包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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